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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风声渐紧,暗里磨刀 一九七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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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稻田里一片深绿,热风一吹,便翻起层层浪头。村子表面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样子,可一种藏不住的骚动,正从公社、从县里,一点点往乡间飘。
那是关于高考的风声。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句传言,到后来,越传越真,连下地干活的社员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上头要恢复高考了!”
“真的假的?读书人又能考大学了?”
“那知青们可不就要翻天了!”
我表面依旧守着仓库,记账、过磅、盘粮,不动声色,可心里那根弦,却一点点绷紧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从开春起,我就已经在悄悄复习。
白天不敢明着看书,怕惹人闲话,怕机会没等来,反倒先被盯上。只有等夜里秀英回了女知青屋,我关上仓库门,把藏了多年的课本一本本翻出来。
语文、数学……纸页都已经发黄,可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格外认真。
秀英什么都懂,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支持。
每天夜里,她都会悄悄给我端来一碗凉好的白开水,或是一块蒸得软软的红薯,轻轻放在桌边,不说话、不打扰,放下就走。
走到门口,又会回头,轻轻叮嘱一句:
“别熬太晚,身子要紧。”
我会抬头冲她笑一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把她带到身边。
她顺势靠在我肩头,安安静静陪我坐一会儿。
屋里只有两个人,窗外是沉沉夜色,两个人靠在一起,便什么辛苦都忘了。
“你说……真的能考上吗?”她轻声问。
“能。”我语气笃定,“只要政策一落地,我就去考。”
我顿了顿,握紧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这一次,我带着你一起走。
再也不分开。”
她眼睛一亮,轻轻点头,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蹭了蹭,像只安心的小猫。
这天下午,秀英的闺蜜叶桂兰来串门,一进门就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秀英姐,陈晓哥,公社那边消息越来越真了,高考八成要恢复!你们可得早做准备啊!”
叶桂兰还是当年那副热心快肠的模样,心直口快,却处处为我们着想。
秀英笑着应下:“知道啦,他夜里都在看书呢。”
桂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语气认真:“陈晓哥有文化,肯定能考上。到时候你们俩一起出去,过好日子。”
她说完坐了一会儿,又匆匆忙忙走了,说是还要去给别家捎信。
人虽走了,那番话,却让屋里的气氛更添了几分期待。
等桂兰走后,秀英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我从身后轻轻走过去,扶住她的腰。
她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下来,靠在我怀里。
我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闻着她身上干净清淡的兰香,心里一片安稳。
“等我考上大学,”我轻声在她耳边说,“我们就结婚。
我光明正大娶你,带你一起去城里。
你可以继续做裁缝,安稳过日子,再也不用守在这大山里。”
她转过身,双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我等你。
多久都等。”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很轻,很柔,是历经劫难后的珍惜,是细水长流的承诺。
这些日子,我们之间的亲近早已自然而然。
田埂上散步,我牵着她的手;
傍晚乘凉,她靠在我肩上;
做饭时,我从身后轻轻扶着她;
夜里分别,我送她到女知青屋门口,抱一抱,说一句“我就在旁边,别怕”。
不越规矩,不惹闲话,清清白白,甜而不腻。
全村人看在眼里,都只说我们是一对真心实意、守本分的好青年。
偶尔远远遇见叶晓兰,她依旧安安静静,客气点头,擦肩而过,再无波澜。
听说她家里已经给她定下一门亲事,男方是邻村的老实后生,家境稳当,人也踏实,就等着秋后办喜事。
我心里虽有一丝淡淡的遗憾,更多的却是释然。
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夜色再次降临,我把秀英送到女知青屋门口。
“快进去吧。”我轻声说。
她却不肯走,仰起脸,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夜里……别太累了。”
我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
“放心,我有数。”
她在我怀里轻轻靠了一会儿,才红着脸松开,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关上门。
我站在门外,望着窗纸上她的影子,直到灯亮起,才转身走回仓库。
电灯点亮,课本铺开。
窗外是沉沉大山,屋内是孤灯一盏。
可我心里,却亮得很。
我不再是那个迷茫无助、只能死守仓库的知青。
我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奔赴的未来,有一条能带着她一起离开的路,就在眼前。
风声越来越紧,希望越来越亮。
我在暗里磨刀,静静等待那一声号令。
等考场大门打开的那一天,
我要带着我的姑娘,
一起走出这片大山,
走向真正属于我们的,光亮万丈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