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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面 沈时晏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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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晏盯着那个女人。
红裙,白皮肤,嘴角噙着一个弧度恰到好处的笑。她站在巷口,阳光把她照得很清楚,眉眼温婉,像那种会在咖啡厅里安静看书的姑娘。
但她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失明的那种空洞,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住在里面,透过她的眼眶往外看。
“你认识我?”沈时晏问。
女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关节处缺了润滑油。
“认识呀。”她的声音软糯糯的,“上一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你都问过同样的问题。”
沈时晏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看向贺川。
贺川靠在青砖墙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眉骨那道浅疤上,把那里照成一道淡金色的痕迹。
“她说的是真的?”沈时晏问。
“真的。”贺川没有抬头,“也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你确实问过同样的问题,”贺川终于抬起眼,看着他,“七次。每一次你都不记得,每一次你都要问。但她说‘认识’你,是假的——她不认识你,她只是认识这个游戏里的‘沈时晏’。”
巷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这边看看”,有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女人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巷口的方向。
“时间快到了哦。”她说,语气像在提醒一个赶飞机的朋友,“你们要不要先跑?”
沈时晏没有动。
他看着贺川:“七次。你记得所有?”
“记得。”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贺川反问,“告诉你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游戏?告诉你每次三天后我们都会死?告诉你我试过所有办法,躲起来、不逃婚、甚至提前杀了那个‘新娘’——都没用,时间一到,该死还是死?”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但沈时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是经历太多次失败之后,彻底放弃希望的人才有的平静。
“那这一次呢?”沈时晏问,“你为什么还要来?”
贺川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
“因为你第七次醒过来的时候,”他说,“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你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
沈时晏愣住了。
他不记得这句话。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否则贺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巷子外,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女人又往旁边让了让,这回几乎是贴着墙根站了。她的影子落在青砖上,被阳光拉得很长,但那影子的形状不太对——比她的身体宽了太多,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把自己藏进了她的轮廓里。
“跑吧。”她说,这回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诚的催促,“真的快到了。”
沈时晏不再问。
他攥紧那部手机,转身往巷子深处跑去。贺川跟上来,脚步声轻得像猫。
身后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冲进了巷口,大喊着“在那里”。沈时晏没有回头,他听见那些声音被他们甩在后面,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的弯道彻底挡住。
——
巷子很长,越往里走越窄。两边的墙从青砖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斑驳的红砖,墙根处长着厚厚的青苔,像是很多年没人来过。
沈时晏边跑边看手机。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剩余时间:2小时31分】
下一行字是:【下一条规则将在8分钟后解锁】
“规则是什么?”他问。
“每次不一样。”贺川说,“上一轮是‘不能回头看’,谁回头谁死。上上轮是‘只能走单数步’,踩双数的都没了。”
“没了?”
“就是没了。”贺川的语气依然很平,“走着走着突然消失,连尸体都没有。等下一次循环开始,又好好地站在教堂门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时晏的喉结动了动。
“那死去的那些记忆呢?”
“没有记忆。”贺川说,“除了我。”
“你为什么能记住?”
贺川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巷子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道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沈时晏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外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宽阔的街道,川流的车辆,高耸的写字楼,行色匆匆的人群。阳光正好,天蓝得透明,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沈时晏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出这条街。
这是他每天上班必经的路。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右转是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左转是一家他常去的咖啡厅。再往前两个红绿灯,是他住了五年的公寓。
“这是……”
“你发现了。”贺川走到他身边,“每一次,游戏开始之后,我们都会回到这里。”
“回到?”
“不是原来的城市。”贺川说,“是复制品。一模一样,但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走进那家咖啡厅,点你常喝的美式,店员会收钱、会做咖啡、会对你说‘欢迎下次光临’——但你不存在在她的记忆里。你只是今天出现的一个顾客,明天就会被她彻底忘记。”
沈时晏看着街对面那家咖啡厅。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穿着围裙的店员正在擦拭咖啡机。
“那这些人呢?”
“NPC。”贺川说,“高级一点的NPC。会说话,会动,有固定的行为模式,但不会记得你。整座城市里,能记住你的只有两类人。”
“哪两类?”
“我。”贺川顿了顿,“还有‘新娘’。”
手机震了一下。
沈时晏低头看去,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字:
【规则二解锁】
【游戏名称:婚礼】
【当前玩家:沈时晏、贺川】
【第二规则:新娘在看着你们。她会在人群中认出你们,但你们认不出她。当你们距离小于三米时,游戏结束。】
【提示:新娘的样貌每一轮都会改变。上一轮她是巷口的红衣女人。这一轮她是——】
后面的字还没有显示出来,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变成一片漆黑。
沈时晏抬起头。
街对面的咖啡厅里,那个正在擦拭咖啡机的店员放下了手里的抹布。
她抬起头,隔着一条街,隔着川流的车辆和行人,隔着透明的落地玻璃,准确无误地看向沈时晏。
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微笑。
和刚才巷口的红裙女人一模一样的微笑。
“操。”贺川低低骂了一声。
他一把扣住沈时晏的手腕,往旁边的小巷里拽。沈时晏被他拉得踉跄两步,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店员从咖啡厅里走出来,穿过人群,向着他们的方向——
“跑!”
——
两个人再次冲进巷子。
这条巷子比上一条更窄,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沈时晏跑得心脏快要炸开,手心的痕迹烫得像烙铁。
“她怎么找到我们的?”
“她一直能找到。”贺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每一次规则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固定的——游戏开始之后,她会一直追,直到追上为止。”
“追上会怎样?”
“你见过三天后的自己吗?”
沈时晏没有回答。
他见过。
上辈子?上上辈子?他记不清了。但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房间,冰冷的地面,自己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
那个画面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红色裙子。白色皮肤。微笑。
“我想起来了。”沈时晏忽然说。
贺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起什么?”
“上一次死的时候。”沈时晏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说梦话,“我看见她了。她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死。她脸上是笑着的,但她在哭。”
“哭?”
“不是眼睛哭。”沈时晏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的梦境,“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哭。很深的地方。我听不见,但我知道。”
贺川停下脚步。
沈时晏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
贺川转过身,看着他。巷子里的光线很暗,贺川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上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贺川说,“和这个有关。”
“我说了什么?”
“‘她在等人。不是等我。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沈时晏愣住了。
他在等人?
谁在等人?那个红裙女人?那个“新娘”?
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重新亮起来,那行没显示完的字终于完整地出现了:
【提示:新娘的样貌每一轮都会改变。上一轮她是巷口的红衣女人。这一轮她是——】
【咖啡厅店员:林念】
【身份信息:24岁,本市人,咖啡师,独居。】
【附加信息: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每一轮,她都以为自己是那个身份,活在那个身份里,直到游戏开始,她才会被唤醒。】
【唤醒后的她,会做什么?】
【答案:找到你们。】
【因为只有杀死你们,她才能结束这一轮,进入下一轮。】
【而下一轮的她,又会变成另一个人,活成另一种人生,忘记这一切。】
【直到下一次被唤醒。】
沈时晏盯着那些字,手心的烫意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凉。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每一轮,她都以为自己是那个身份。
她只是在等人。
等两个会出现在她面前的人。然后杀死他们,然后忘记,然后下一轮,再等。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干,“什么游戏?”
贺川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他说,“但第七次了,我第一次听见你说出她的事。”
他顿了顿。
“也许这一次,你真的能结束它。”
——
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走过来。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像是逛街闲逛,像是在这个迷宫般的巷子里,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找到他们。
沈时晏攥紧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剩余时间:2小时03分】
【距离游戏结束:还有2小时03分】
【或者更早——如果她先找到你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
贺川往后退了半步,挡在沈时晏身前。他的后背抵着沈时晏的肩胛,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沈时晏能感觉到那个地方传来的温度。
“怕吗?”贺川忽然问。
沈时晏想了想。
“不。”他说,“这次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记得。”沈时晏说,“因为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巷口。
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进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们脚边。
那影子的形状很纤细,是年轻女人的身形。
但影子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影子里,正努力往外钻。
沈时晏盯着那道影子,手心那道痕迹忽然不再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巷口那个逆光站着的人。
林念站在那里,穿着咖啡厅的围裙,手里还攥着那块擦咖啡机的抹布。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弯弯的,很甜。
但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
不是泪。
是别的什么。
颜色很深的东西。
“找到你们啦。”她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巷口的红裙女人一模一样,“这一次,快一点好不好?”
她往前迈了一步。
影子里的东西,也跟着往前蠕动了一寸。
——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沈时晏猛地回头,看见巷子入口处涌进来一群人——黑衣保镖、拿着相机的记者、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他们冲进巷子,手电的光柱乱晃,有人在大喊:
“在这里!沈时晏在这里!”
人群分开,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厉承川。
他穿着那身婚礼上的白色西装,胸口还别着那朵铃兰花——只不过花已经蔫了,垂着头,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他的头发乱了,领带歪了,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法,让沈时晏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十八九岁的少年,站在电梯里,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
“时晏。”厉承川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跟我回去。”
沈时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承川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他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那些电话,那些香水味,那些夜不归宿——我都知道。我可以解释,都可以解释。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直播,全网直播。两亿人看着你跟我走到红毯中间,然后你松开我的手,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跑了。”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吗?笑话。全网的笑话。我的经纪公司快疯了,我的代言都在考虑解约,我的——”
“厉承川。”沈时晏打断他。
厉承川顿住。
沈时晏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说的那些,”他说,“我不在乎。”
厉承川的脸色变了。
“什么?”
“那些电话,那些香水味,那些夜不归宿。”沈时晏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
“我在乎的是,”沈时晏说,“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厉承川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巷子另一头,林念还在那里站着。她没有往前走,只是歪着头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戏,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贺川动了动,低声说:“她停下来了。”
沈时晏没有回头。
他看着厉承川,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吗?”他问。
厉承川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爱情。”沈时晏说,“是因为我以为你懂。懂我在沈家的日子,懂那种被当成工具的感觉,懂那种永远不能做自己的窒息。我以为我们是同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才发现,你不是同类。你只是另一个想利用我的人。”
厉承川的脸彻底白了。
“时晏,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厉承川不说话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厉承川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他平时温柔的笑完全不一样。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厉承川抬起手,指了指巷子另一头的林念。
“她,”他说,“我见过。”
沈时晏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哪里?”
“每一次。”厉承川说,“每一次你跑掉之后,我都会看见她。站在人群里,站在镜头后面,站在我能看见却够不到的地方。她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她问我:‘你怎么还没想起来?’”
沈时晏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来什么?
手机在他手心里猛烈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去,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隐藏规则触发】
【玩家数量更新:3人】
【新增玩家:厉承川】
【身份信息:???】
【附加信息:他记得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距离游戏结束:1小时58分】
【距离真相揭开:取决于你。】
沈时晏抬起头,对上厉承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巷子另一头,林念的笑容终于变了。
不再是那种僵硬的、程式化的微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期待的笑。
“人齐了。”她轻声说。
影子里的东西,终于完全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