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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 ...

  •   “许医生,我来复查了。”

      我推开门,办公室坐着一个男人,见我进来,绽出一个很是温和的笑。

      我坐在他对面,假装看不懂那笑容背后的审视。

      “最近过得怎么样了?”他问。

      我将手指贴在腹前一圈圈绞紧,我有时喜欢这样做。现在缠绕的速度就代表着我正在越来越亢奋。

      “我很久没梦见过他了。”

      “许医生,我是不是要痊愈了?”我有些希冀地问。

      从去年开始,我每天要吃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早中晚各一粒。我不太会吞药,印象中以前好像有一个人会用勺子将药片碾平,喂进我的嘴里。我也跟着照学。

      但我失败了。

      反而是不上不下的苦。

      “许医生?”等待好久没有得到回复,我舔了舔黏在上颚的药粉,苦得忐忑。

      镜面后的双眼是一潭没有出口的死水。许医生问我:

      “忘记他,会让你快乐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事实上,当我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胸口非常疼,这让我没办法思考。

      可我忍住了,我需要直面回答许医生问我的每一个问题,不能逃避,这是第一次来检查的时候,我和他约定好的。

      “可能是这样的。”我找到了一种留有余地的答案。

      “那,”许医生在这里停顿,“提前恭喜你,快痊愈了。”

      许医生一锤定音。我应该高兴的。

      可面对他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我一阵恍惚,他现在的表情很像我第一次来看病时候的样子。

      “以后也不许看那部电影了。”许医生突然又说。

      “为什么?!”我没想到,对他发火。为什么不能看呢?我每天都要看的。

      许医生当然不会被我吓到,他实在是无情得过分。“因为那会让你想到那个人。”

      “不是想要治好病吗?”

      我的火被熄灭了。

      我是不想再来这里的。那部电影的剧情,我也已经能够背下来了,赢下一张船票的少年遇见了花。结局很美好。

      但我需要妥协:“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对许医生说。这也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他证明的第一句话。

      许医生很是郑重地思忖着,这时他的眉毛会像薄薄的刀刃一样。

      我喜欢他这样子,不管别人说我是傻子还是疯子也好,他总是把我的话当真。

      这让我不禁又想到那个男人。

      和他遇见的时候我才二十岁。虽然我现在也不老。但那个老男人如果活着的话,今年估计已经三十三了。

      我是在香港的街头遇见他的。他很乍眼,和我一样。不过我是因为丢了东西身无分文的狼狈绝望,他则是因为打扮得花哨。

      一身纯白色的西装,怀里抱着一束巨大的芍药。

      活像一个偷跑的新郎。

      “我逃婚了。”这是那个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还记得我当时的反应,一定非常的呆傻、可笑。

      老男人说他的叛逆期来得很晚。说他对我一见钟情,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教堂。

      我问他要干嘛。

      他说:“完成未完成的婚礼。”

      我竟敢真的拉住他的手。彼时我刚申请上港城大学,来这里不过一周。

      那教堂是一栋法定古迹,历史悠久。通体白色,十分圣洁。我将目光转移到与它同样即将永恒的男人身上。

      “你叫什么?”我问。

      “赵裴。”赵裴说。

      “季雨信。”

      赵裴笑了。似是被我认真的表情取悦到。我自然有些不快。也明白他的意思,既是露水情缘,又何必要问名字呢。

      勇气倏然萌生,分不清是恶意带来的还是什么其他的,也有可能我只是也想玩笑他。

      “我怕宣誓的时候,上帝记错你我的名字。”

      那束巨大朵的芍药花因为这一句话,砸在了我的怀里。

      “季雨信。那你不要记错了。我叫赵裴。”

      “季雨信。”

      我看见许医生瞪着我,他的脸色不怎么好。

      我知道我可能又犯病了,或许这次真的吓到对方了,有些歉疚:“不好意思。”

      许医生一定对我刚刚的表现很失望,我听见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我低下头。

      能猜出来他会怎么想我。

      果然,许医生说:“我们需要放弃这种治疗方式。”

      我又猛地抬头,我想我一定是白得像人间的鬼。嗓子干涩得厉害,每一次摩擦都冒着烟,可我必须要问:“……为什么?”

      “你以为你痊愈了吗?”

      我看见胸腔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撞击。

      “你越来越糟了。”

      那地方到头,彻底不跳了。

      “嘿,振作点。”我倒在许医生的大腿上,脸颊被轻轻拍了一下。“我没说要放弃你。”

      “那怎么办……”我是迫不及待地,但又有些侥幸破灭的。

      “我们换一种疗法。”许医生注视着我。

      我一定很失态,可许医生太温柔了,他像我的母亲,他今年多大了呢……

      “什么疗法?”在他怀里又“睡”了好久,我才想起来问。

      许医生悲悯地触碰着我的下巴,他说:“脱敏疗法。”

      “不要试图逃避他。”

      “让我帮你回忆。”

      “然后。”

      “再忘记他。”

      我点了点头。手指又舞蹈了起来。

      许医生应该是看到了,因为我这次没有隐藏,甚至想邀请他共舞。可许医生当然不会这么做。

      “先回去吧。下次治疗见。”他阻止了我。

      ————

      接我回家的人是一个女人。不年轻,不漂亮,但我非常地喜欢她,她也有母亲的感觉。

      为我擦干头发,准备温热的食物,用包容的怀抱接纳我。

      “我想看那张碟片。”我对“母亲”说。

      她今天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以前不会这么犹豫的。可灯还是关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隔空对许医生许诺着。

      其实我没他想象的那么糟糕。这张碟片已经很久没被我用完,好几次在后半程我都会睡着。

      但今天没有。

      可“母亲”突然开始尖叫。这样失态、惊恐、陌生的模样,让我对她的爱产生了怀疑。

      大多母亲永远不相信自己的子女可以离开他们,白色的茧一圈圈缠在我的手腕上,倒是很相像。

      听说我出生的时候,脐带绕了脖子好几圈。一定很难看。

      “满意了吗?”我问“母亲”。

      她不敢看我,手却为何颤抖呢?

      我按了一下白白的茧,汁水就像从果皮里面渗透出来,一碰便四溅。

      “母亲”又尖叫了。我觉得好吵,就让她离开了。

      ————

      和许医生的下次见面比我想象的还要近。

      “第一次见面之后的事情呢?”许医生开门见山。

      我有些难以启齿,其实关于赵裴的事情,我都和许医生讲过的,只是他的记忆是不怎么好。

      我觑着他的反应,确定那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我只能妥协:“我们去了酒店。”

      果然,这个话题是个男人都觉得甚是意味深长的香艳。我以为下一步环节就是问‘发生了什么否否。’

      但许医生总是出人意料,“你确定他给你的是芍药花?”

      “什么?”我真的太没想过他会这么问了,怎么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呢。

      “当然。”我回答。

      “那个月份很少有芍药花的。”许医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我的困扰,他竟然做出一个丝毫没有抱歉的表情,仿佛刚刚那个问题只是他的随口一问,就好像是为了满足他一个微不足道的探索欲而已。

      我有点烦躁,手指舞得盛。

      “那你喜欢什么花?”他又问。

      “芍药。”不假思索。

      “在你遇见他前就喜欢?”

      “对。”

      男人不置可否。

      我讨厌他的不置可否。

      “你到底要问什么?”我被他的这种刨根问底完全激怒。

      “聊聊你们的第二次见面吧,酒店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许医生却能像什么都没有问过一样。

      我有时特别佩服他这一点。

      “我和他一起去看电影。”

      “然后呢?”

      “他吻了我。”

      “……”

      “他的嘴唇很柔软,味道很干净。我觉得不错,那是我的初吻。”

      “你很爱他。”

      我没有接过这句平静的陈述。我和赵裴之间唯一不需要被评判的就是爱情。

      可爱情。

      爱情是年轻人的爱情。

      所以我是赵裴的露水情缘,他却变成了我的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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