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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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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街头。车水马龙,霓虹迷离。
马路对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装,手捧着一束粉色的芍药花。
似是昨日重现,似是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而我不作如是观。
我看着他朝我缓缓地走过来,牵住我手时很自然而然。我的手背贴着他的手心,暖和得要命。
于是便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那已来不及回头。
“我走不动了。”旁边的人说。
我被芍药香了一个满怀。还没等继续,剧本却发生了变化。
指缝间被塞了一个东西。
我定睛一看,是一枚银色的戒指。猛得扭头,却发现旁边这人闭上了双眼,嘴里嘟囔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喃语。
在说什么?
我有些好奇,凑过去,却撞上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珠。
我浑身一麻。
“走吧。”他说。
我没动,那人拉住我的手,自顾自地往前走,我只能跟上。
我是在这时才发现他有些跛。
我不再挣扎,有病的人需要惺惺相惜。路过一个学校的时候,我甚至贴心地挽着他免得让奔跑的小朋友撞坏了。
我们一起来到了酒店,合衣躺在床上拥抱。后面我有些困了。忘记了我和他的约定。
忘记用关键词来结束这场盛大的“脱敏实验”。
于是醒来后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芍药花。”
许医生笑了。他眼神又变得温柔,“感觉怎么样?”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挺好的。”
“那还要继续吗?”他又问。
这倒是难为我了,答应得太快又有些不矜持,毕竟下次的“剧本”换了尺度,可拒绝得太早又难免可惜。
我在权衡利弊。最终还不是舍不得这次机会。
“继续。”我斩钉截铁。
依旧是那张重复了百次的碟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也会坏掉。
希望不要是我最期待的这一次。
我和他肩并肩靠在沙发上。没有爆米花、没有可乐。
静默地看着影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开始接吻。
清醒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我想说那三个字,却被男人堵住。
他很激动。很久没碰过人了。
我真的疯了。发出了和“母亲”一样的尖叫声。“许医生……许……”
我太可怕了。许医生不得不双臂紧紧地锁着我。但这姿势让我更恐惧。
如果不是因为他也在剧烈颤抖。我大概真的会吓死他。
“别害怕。”
许医生用这三个字结束了这场“表演”。
这次脱敏训练无疑是失败的。我睡了三天。醒来时碟片不见了。
我彻底失去了他。
“母亲”很担心我,几乎是寸步不离。我想说我没有那么脆弱的。但我知道母亲对我的管束一向是不容置喙的严格。
就像我的医生一样。
没了碟片,我开始寻找一些新东西,因为在下次会见许医生的时候我想讲些新东西。
讲我和赵裴俗套的“露水情缘”,那简直太乏味了。
没有性,连爱?应该是有的。
我在家中像猫捉老鼠般搜寻着。第一次一无所获。第二次一无所获。
第三次……我给许医生拨打了电话。
“我找不到他了?做梦也找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着,我其实说完话就流泪了。我想我需要被茧保护起来。
可“母亲”不在,谁来包容我呢。
我对许医生提出了职业道德以外的要求,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明显是不愿意的。
可我包不好我自己。
要放弃吗?
许医生出现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不是以医生患者的角度出现。
“给我。”他要走我手里的抽丝剥茧的利器。
我惊讶地发现,他今天竟也带了一朵芍药花。他用我的利器,修剪他的花。
“我帮你一起找。”许医生许诺。
我们找到了一个相册。很奇怪,这东西是我的吗?
是我的。我看见了我的脸。
比十九岁更早的一张脸。
“这个是我。许医生。”我指着相册,在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人上用指腹画了一个圈儿。我这样介绍着。
“嗯。”许医生脸上也很煽情。
毕竟是青春回忆。
“我是在大陆读的高中。”我与他分享着不该分享的,连自己都觉得放肆。
许医生什么都没说,只看着我。
“你没喜欢过这样子的校服吧。这张是夏季的。喏,还有这个是冬季的。你觉得好看吗?”
许医生端详片刻,“好看。”
我很久没笑了。看着他觉得有点胃疼。
“诶,这个人是谁?”许医生翻到一页的时候。我按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张我不认识的照片。两个年纪不相仿的男生彼此依偎着。穿着运动装的是我,穿着……的是?
“啊——”我惊恐地捂住嘴,说不出话。
许医生猛地合上它,他的担忧让我愧疚,因为我只是——
“这不是赵裴。”我也愧疚。
许医生表情空白。
我是一个会容易变心的人。我的母亲曾经好像这么说过。
但是她也就只说过这么一次。
因为她不在了。她和我不一样,她永远地沉睡在了茧里。
现在的“母亲”、“许医生”,都是温情的赝品。
可我还是喜欢芍药花。
“这几张照片送你了。”我让许医生把这些罪行抽出来。
其实我是想让他烧掉的。但意识提示我,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
“许医生,”我没有进入表演状态,而是又过界的要求了,“明天能带我一起去看海吗?”
————
海是一望无际的。
我和许医生并肩站在海边。我靠着车门,他望着远处不说话。
会不会觉得我烦呢?我第一次关心起这个人是我的看法。
因为他是那么不重要。
“赵裴好像承诺过要带我看海。”我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无涯。
“他失约了?”
“不。”我摇头,“他死了。”
因这一句话变得彻骨。
“那也是失约了。”许医生说。
我笑:“你说得没错。”
水卷在我脚腕,沙砾黏在脚底,像火烧透后留下的。
我离得太近了,所以许医生必须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我:“那需要我帮忙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发生过的事情,不需要“脱敏”。
不过,“许医生,谢谢你。”
我应该快好了。
————
这次疗法带给我的感觉是最好的。我不再需要那种要靠第三方才能碾碎的药。
“母亲”尖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我想,这都是许医生的功劳。我想感谢他。
我一定要感谢他。
医院。我再次闯入这间办公室。
很封闭。
于是我走过去,坦然地坐在了许医生的大腿上,用手搂住他的脖颈。
他全身紧绷了一下,我很满意这个反应,自信道:“许医生,你要我吗?”
“赵裴没做过的。你要不要做。”
我从未见过许医生这个样子,他没推开我,但用了最能推开我,让我羞于再迈进一步的方式。
“我不需要露水情缘。”他说。
可我只许一人地久天长。所以我只能主动放开他。
许医生身上的一个东西闪了一下,那在他心脏的位置,我眼热,凑过去,却被推开了。
我告诉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看一下他的胸牌。
这一定是误会了。
可算了。胸牌又有什么好看的呢。无非是职称和名字。
名字?
我突然心慌。
明知道许医生在看我。我也确实如芒在背。
是因为拒绝吧。
无论是何种拒绝,这都会让我想到赵裴,他也是这样。
不够爱我。
自顾自地死掉了。
为什么要死掉?
“我有未婚夫。所以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瞪大双眼。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许医生……?”
“别误会,”他仿佛知道我介意什么,“他不要我了,他逃婚了。”
我彻底呆住了。心底五味杂陈。
我想我们是多么“般配”,因为是那么的同病相怜。
我兔死,他狐悲。
所以才会厌恶露水情缘。
许医生站起,拉住我颤抖的双手,合十放在他的胸口。
————
今天许医生扮演的是我的“母亲”。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一场表演。
许医生完全不会尖叫。而我的母亲在这方面炉火纯青。
所以我只能尝试激怒他。
即便我是一个好孩子。即便我也只让母亲发火过一次。
“我和他,高中毕业时便认识了。”我念着台词。那台词好像是不经过大脑一样。
“我爱他,不能离开他……”
“我……”我什么呢?
女人尖叫着,果瓣绞在榨汁机里,血肉横飞。
而“母亲”呢……母亲在亲吻我。
“芍药花。”我忍无可忍。
结束了这场痛苦的脱敏。
“她也死了。”我抱着他,贴在耳朵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恶毒。
“你的母亲还在吗?”
“她为什么还活着!”
然后,被紧紧地像是被揉进身体吸收吞食掉的拥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