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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将军 ...

  •   《将军》正文·第二十三章

      阿渊好了。

      真的好了。烧退了,人精神了,能吃饭了,能说话了,能站在那块石头上往老家看了。

      那天早上他站在石头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他看着远处,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活了。”

      我说:“嗯。”

      他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他说:“我活了。我能回去看我儿子了。”

      那天晚上,阿澜弄了点酒来。不是好酒,是营里发的那种粗粮酿的,辣嗓子。但我们喝得很高兴。

      阿渊喝着喝着,忽然说:“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抱他。”

      阿澜说:“你说了八百遍了。”

      阿渊说:“再说一遍不行?”

      阿澜说:“行。”

      阿渊说:“第一件事,抱他。第二件事,教他叫爹。第三件事,带他来见你们。”

      阿澜说:“行。”

      阿渊说:“你们等着。”

      我和阿澜都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们仨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阿渊的话特别多,把他儿子从小到大能说的事又说了一遍——虽然那孩子已经六岁了,他一件都没见过。

      但他说的好像他见过一样。

      “他肯定长得像我。”阿渊说,“我儿子,能不像我吗?”

      阿澜说:“像你,丑。”

      阿渊说:“丑就丑,我儿子。”

      阿澜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阿渊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攒的那些信,你帮我拿着。”

      我说:“干嘛?”

      他说:“万一我路上丢了,你帮我带回去。”

      我说:“你自己带。”

      他说:“我说万一。”

      我说:“没有万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

      那之后的日子,阿渊像换了个人。

      他每天写信,但不再是那种愁眉苦脸地写。他哼着歌写,写着写着就笑。写完了,叠好,放进包袱里。那个包袱已经鼓得快撑破了,他又找了一个新包袱。

      阿澜说:“你写这么多,背得动吗?”

      阿渊说:“背得动。”

      阿澜说:“两包袱信,比你刀还重。”

      阿渊说:“那也得背。”

      那天晚上,他把两个包袱都打开,一封一封地数。数到半夜,数完了。

      他说:“二百三十七封。”

      阿澜说:“多少?”

      他说:“二百三十七封。给我媳妇的,一百五十三封。给我儿子的,八十四封。”

      阿澜愣了一下。

      阿渊说:“等我回去,她们得看一个月。”

      阿澜说:“那你得请一个月假。”

      阿渊说:“请就请。”

      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信重新叠好,装进包袱里。装完了,他拍了拍包袱,说:“等着,很快就回去了。”

      ---

      那年冬天,消息来了。

      说是仗快打完了。说是两边在谈和,谈成了就停战。说是明年春天,可能就能回家了。

      阿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信。笔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阿澜说:“你怎么了?”

      阿渊说:“你再说一遍。”

      阿澜说:“明年春天,可能能回家。”

      阿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那块石头上,站着。我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能回家了。”

      我说:“嗯。”

      他说:“我能回去看我儿子了。”

      我说:“嗯。”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的。不是哭,是那种亮。

      他说:“六年了。”

      我说:“嗯。”

      他说:“他终于能见着他爹了。”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写得特别长,写了整整五页。写完了,他拿给我看。

      信上写:儿子,爹快回来了。明年春天,爹就回去看你。你长什么样?你多高了?你会背多少首诗了?爹都想好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抱你。你别怕,爹不是外人,爹是你爹。

      我看完了,把信还给他。

      他说:“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笑了。

      ---

      那年冬天特别长。

      阿渊每天数日子。在地上画道道,画满了擦掉,再画。他算着,还有三个月,还有两个月,还有一个月。

      腊月里,他又收到一封信。

      是他媳妇写的。信上说,儿子天天问,爹是不是真的要回来了?说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说要看爹什么时候到。

      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

      看完了,他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儿子在等我。”

      我说:“嗯。”

      他说:“他每天晚上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我说:“嗯。”

      他说:“他看我什么时候到。”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说:“快了。”

      ---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营里杀了猪,发了酒。阿渊喝了不少,喝完了躺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帐篷顶。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今年能在家里过年吗?”

      我说:“明年。”

      他说:“对,明年。”

      他想了想,又说:“明年这时候,我就能吃我娘包的饺子了。”

      我说:“嗯。”

      他说:“我儿子也能吃上了。”

      我说:“嗯。”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

      腊月二十五,下雪了。

      雪很大,一夜之间就把营帐埋了半截。第二天早上,阿渊起来挖雪,挖着挖着,忽然捂着胸口蹲下去。

      阿澜跑过去,说:“怎么了?”

      阿渊说:“没事,岔气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

      阿澜扶着他,说:“到底怎么了?”

      阿渊说:“胸口疼。”

      阿澜的脸白了。

      他扶着阿渊回帐篷,躺下。我去叫军医。军医来的时候,阿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军医翻了翻他的眼皮,听了听他的心跳。然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阿澜说:“什么意思?”

      军医说:“上次那场病,伤了他的心脉。”

      阿澜说:“能治吗?”

      军医说:“治不了。”

      阿澜愣在那儿。

      我愣在那儿。

      阿渊躺在那里,看着我们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要灭了。

      他说不出话。但他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划。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写字。

      我仔细感觉。

      他写的是:儿。

      又写:子。

      又写:见。

      儿子见。

      他想见儿子。

      ---

      那天晚上,阿渊没熬过去。

      他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帐篷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他一直看的方向——老家的方向。

      阿澜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帐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看着阿渊的脸。他脸上还有一点笑,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阿澜忽然说:“他还差两个月。”

      我说:“嗯。”

      阿澜说:“还差两个月就能回去了。”

      我说:“嗯。”

      阿澜说:“就能见他儿子了。”

      我没说话。

      ---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们把他埋了。埋在边关,朝着老家的方向。

      阿澜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说。

      站了很久,阿澜忽然说:“他那二百多封信怎么办?”

      我说:“带回去。”

      阿澜说:“谁带?”

      我说:“我带。”

      阿澜看着我。

      我说:“我负责活着。活着替他们记得。”

      阿澜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收拾阿渊的东西。两个包袱,一个装信,一个装钱。信是二百三十七封,钱是攒了六年的饷银。

      我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有一封是写给他儿子的,还没写完。最后一行只有几个字:

      儿子,爹快回——

      没写完。

      他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我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

      ---

      那年春天,仗打完了。

      停战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站在阿渊坟前,告诉他:“仗打完了。能回家了。”

      风吹过来,把他坟头的土吹起来一点,落在我鞋面上。

      我说:“你那些信,我给你带回去。”

      风又吹过来。

      我说:“你儿子,我替你看看。”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阿澜站在旁边,看着我收拾。

      他说:“你真去?”

      我说:“嗯。”

      他说:“怎么说?”

      我想了想,说:“就说他爹是将军。就说他爹一直在想他。就说他爹……”

      我没说下去。

      阿澜说:“就说他爹什么?”

      我说:“就说他爹,最后写的字,是‘儿子见’。”

      ---

      那年四月,我到了阿渊的老家。

      村子不大,在山脚下。我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妇人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旁边有个小孩,六七岁的样子,跑来跑去帮忙。

      妇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走进院子,说:“我是阿渊的兄弟。”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衣服,说:“他呢?”

      我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那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我。他长得很像阿渊,眼睛,鼻子,都像。

      他说:“你认识我爹?”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说:“认识。”

      他说:“他在哪儿?”

      我说:“他……”

      我说不出来。

      那小孩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和阿渊一模一样。

      他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阿渊临死前看我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我说不出话。

      妇人走过来,把手放在孩子肩上。她没说话,但她已经知道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没写完的那封。

      “这是他最后写的。”我说。

      妇人接过信,看着那行没写完的字。

      儿子,爹快回——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她没哭。

      那小孩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娘。

      他说:“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妇人蹲下来,抱住他。

      她说:“你爹……你爹已经回来了。”

      小孩说:“在哪儿?”

      妇人说:“在这儿。”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也在那儿。”

      她指着那小孩的心口。

      小孩不懂,但他没再问。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孩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娘。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叔叔,你认识我爹?”

      我说:“认识。”

      他说:“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跟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

      我说:“眼睛跟你一样。鼻子跟你一样。笑起来也跟你一样。”

      他想了想,说:“那我笑起来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

      【正文·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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