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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将军 ...

  •   《将军》正文·第二十四章

      阿渊走后,我和阿澜很少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坐在帐篷里,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中间空着一块地方。那块地方以前是阿渊躺的,现在空了。

      空了,就显得帐篷特别大。

      第一天晚上,阿澜躺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也躺着,也睁着眼。

      过了很久,阿澜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睡着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我也睡不着。”

      我没说话。

      他说:“他那儿空着,我看着不习惯。”

      我说:“嗯。”

      他说:“以前翻身能碰着他,现在碰不着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

      ---

      第二天,阿澜起来得很早。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外面了,背对着帐篷,看着远处。

      我走出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忽然说:“今天去给他上坟?”

      我说:“好。”

      我们去阿渊坟前站了一刻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风很大,把他坟头的土吹起来一点,落在我鞋面上。

      阿澜忽然蹲下去,用手把土拍实了。

      他说:“风大,别把他吹散了。”

      我蹲下去,和他一起拍。

      拍完了,我们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

      阿澜说:“回去吧。”

      我说:“嗯。”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

      那之后的日子,阿澜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话多,虽然比不上阿渊,但比我还是多的。现在他不说话了,一天能憋出三句就算多的。早上起来,我问“吃什么”,他说“随便”。中午练兵,我问“累不累”,他说“不累”。晚上躺下,我问“睡不睡”,他说“睡”。

      然后就没了。

      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阿渊常坐的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以前觉得,阿渊话多,烦。”

      我没说话。

      他说:“现在没人烦了。”

      他顿了顿。

      “倒想让他回来烦我。”

      那天晚上,他又坐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回去吧。”

      他说:“嗯。”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那边有月亮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是有,他这会儿应该也在看。”

      风很大,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

      那年夏天,阿澜收到了一封信。

      他家里寄来的。信上说,给他定的那门亲事,女方家等了他四年,实在等不下去了。问他的意思,是回去成亲,还是让人家另嫁。

      阿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我问他:“写的什么?”

      他把信递给我。我看完了,说:“你怎么想?”

      他说:“不知道。”

      我说:“想回去吗?”

      他说:“想。”

      我说:“那就回去。”

      他说:“仗还没打完。”

      我说:“打完仗再回?”

      他说:“嗯。”

      我说:“那人家等不等?”

      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我远远看着,没过去。

      后来他回来,躺下,闭着眼睛。

      我躺在他旁边,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她等了我四年。”

      我说:“嗯。”

      他说:“四年,够久了。”

      我说:“嗯。”

      他说:“我不能让人家再等了。”

      我说:“那你怎么说?”

      他说:“我回信,让她另嫁。”

      我没说话。

      他说:“我没脸让人家再等。”

      那天晚上,他写了回信。写得很短,就几句话。写完了,他揣进怀里。

      第二天,他把信交给信使。信使走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这辈子,可能娶不上媳妇了。”

      我说:“不会。”

      他说:“仗打完,我都多大了。”

      我没说话。

      他说:“谁还等我。”

      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

      他转身,往回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阿渊以前说的话。

      “等我的人,也会等累的。”

      ---

      那之后,阿澜话更少了。

      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吃,睡觉的时候睡,练兵的时候练。该干嘛干嘛,就是不说话。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说什么?”

      我说:“随便说点什么。”

      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以前你话挺多。”

      他想了想,说:“以前有阿渊在,不用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一个人能把话说完。我在旁边听着就行。”

      他顿了顿。

      “现在他走了,没人说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外面,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我们身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闷?”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那么话多的人,没人说话,肯定闷。”

      我没说话。

      他说:“等我去那边,得跟他多说点。”

      我看着他。

      他说:“把这几年的都补上。”

      ---

      那年秋天,我们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长起来了,我们把草拔干净。阿澜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牌子上写着阿渊的名字,是他亲手刻的。

      阿澜说:“沈远渊。”

      我说:“嗯。”

      他说:“字写得真丑。”

      我说:“他写的,能不丑吗?”

      阿澜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在坟前。倒了三下,一下给阿渊,一下给……他愣了一下,又把酒壶递给我。

      他说:“你也倒一下。”

      我接过来,倒了一下。

      阿澜说:“阿渊,喝酒。”

      风从坟头吹过来,把酒香吹散了。

      我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阿澜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风停了。”

      阿澜愣了一下。

      真的,刚才还很大的风,忽然停了。

      阿澜看着那块木头牌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渊,是你吗?”

      风没再起来。

      阿澜点了点头。

      他说:“知道了。”

      ---

      那天晚上回去,阿澜喝了很多酒。

      不是那种慢慢喝的,是灌。一碗接一碗,喝完了就倒,倒完了再起来喝。

      我说:“别喝了。”

      他说:“没事。”

      我说:“明天还得练兵。”

      他说:“练。”

      我说:“那你别喝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的。不是哭,是酒烧的。

      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憋得慌。”

      我没说话。

      他说:“从阿渊走了,我就憋得慌。说不出话,笑不出来,什么都干不了。”

      他说:“我想他。”

      他说:“想他回来烦我。”

      他说:“想听他喊我名字。”

      他说:“想听他吹牛,说他儿子多聪明,说他以后怎么带他儿子骑马。”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可是他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他喝到半夜。喝完了,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我说:“能。”

      他说:“回去干嘛?”

      我想了想,说:“替他们活着。”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

      那之后,阿澜又活过来了。

      不是以前那种活,是另一种活。话还是少,但不再憋着。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只是笑的时候,笑得很轻;说话的时候,说得很短。

      有一次,我问他:“你好了?”

      他说:“什么好了?”

      我说:“阿渊的事。”

      他想了想,说:“没好。”

      我说:“那你……”

      他说:“没好也得往前走。”

      他顿了顿。

      “他让我活着。我得活着。”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外面,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我们身上。

      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在那边,会不会也看着这个月亮?”

      我说:“会。”

      他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谢谢你陪我。”

      我说:“嗯。”

      他走回帐篷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风很大。

      我想,他说得对。

      没好,也得往前走。

      ---

      【正文·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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