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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将军》正文·第二十九章

      阿澜埋在山坡上那天,风很大。

      我把他放平,把他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把那些口子遮住。他的刀插在土里,我拔出来,放在他身边。挖坑,埋土,压实。那棵光秃秃的树就在他旁边,我折了一枝柳,插在土里。

      柳枝很细,在风里晃了晃。

      我说:“阿澜,柳树种下了。等它长高了,就能帮你看着我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柳枝吹得晃了晃。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坡上,那棵光秃秃的树旁边,多了一个坟包。

      我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回走。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帐篷里空空的。阿澜的东西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阿渊的东西也在,那两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从来没动过。

      我站在帐篷中间,左边是阿渊的位置,右边是阿澜的位置。中间是我站的地方。

      三个人,现在剩我一个。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外面,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以前我们仨常这样坐着。阿渊话多,阿澜话少,我在中间听。现在没人说话了。

      坐了很久,我忽然开口:“阿渊,阿澜。”

      没人应我。

      我又说:“今晚月亮挺亮。”

      还是没人应。

      我坐在那儿,听着风声。

      ---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练兵。

      以前都是三个人一起去。阿渊走左边,阿澜走右边,我走中间。今天我一个人走。

      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有人问我“他们俩呢”,我说“死了”。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问。

      练兵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队列里。旁边空着两个位置,没人站。我看着那两块空地,看了很久。

      教官喊口令,我跟着做。做完一遍,又做一遍。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走到西边。

      晚上回去,我一个人吃饭。以前三个人挤着吃,抢菜吃,骂着吃。现在一个人吃,没人抢,菜都凉了。

      吃完了,我一个人坐着。坐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躺下。

      躺下的时候,我往左边看了看。空着。往右边看了看。空着。

      我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我忽然说:“阿澜。”

      没人应。

      我又说:“阿渊。”

      还是没人应。

      我躺了很久。后来睡着了。

      ---

      那之后的日子,我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傍晚,我去山坡上坐一会儿。就是埋阿澜的那个山坡。那棵柳树还活着,冒了新芽,细细的,嫩嫩的。

      我坐在树下,看着远处。远处是关口,是战场,是那些死了很多人的地方。

      有时候我跟阿澜说话。说他走了以后的事。说仗还没打完。说阿渊的信还在我这儿。说他那棵柳树长新芽了。

      说着说着,我会停下来,问他:“你听见了吗?”

      没人应我。

      我就继续坐着。

      坐到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我再回去。

      ---

      那年夏天,仗还在打。

      我一个人带兵,冲在最前面。冲的时候,我会想起阿澜。他以前也是这么冲的。阿渊也是。

      打完仗,我一个人回来。赢了也没人分享,输了也没人安慰。

      晚上睡不着,我就坐在外面,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

      我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阿渊二十三,阿澜二十六。我二十九。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他们俩都在。站在桃树下,冲我招手。我走过去,阿渊说“你怎么才来?”阿澜在旁边笑。

      我说“我来晚了。”

      阿渊说“不晚。”

      阿澜说“酒还温着。”

      我接过酒碗,喝了一口。烫的,辣的,呛得我差点喷出来。

      阿渊在旁边笑:“不会喝就别喝!”

      阿澜说:“他学你。”

      阿渊说:“学我什么?”

      阿澜说:“学你爱喝。”

      我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我想,他们在那边,是不是真的在一起?

      是不是真的在等我?

      ---

      那年秋天,我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长高了,我拔干净。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我说:“阿渊,阿澜也来了。他埋在西边,离你不远。你要是想他,可以去找他。”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走的时候,说疼。他说疼死了。他从来没说过疼。”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回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阿澜说过的那句话。

      “我肯定比你们活得长。”

      他骗人的。

      ---

      那天晚上,我回到帐篷里。

      把阿澜留下的那个包袱拿出来,打开。里面有好几封信,都是写给阿渊儿子的。最上面那封,我拆开看过。

      信上写: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你是阿渊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你。他话多,他烦人,他天天念叨你。他说你长得像他,他说你聪明,他说你以后肯定比他强。

      你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所以我也欠你一条命。还不上了,你就记着。

      这些钱是我攒的,不多,给你买糖吃。这些信是我写的,你看不看都行。

      要是有下辈子,我请你喝酒。”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后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收起来,放在阿渊那两个包袱旁边。

      三个包袱,整整齐齐的,排成一排。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

      阿渊,阿澜,你们的东西都在。人没了。

      ---

      【正文·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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