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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将军 ...

  •   《将军》正文·第三十章

      阿澜走后第一年,我开始学着一个人活着。

      早上起来,睁开眼睛,左边空着,右边空着。我躺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衣服,出去练兵。

      以前都是三个人一起去。阿渊走得快,阿澜走得慢,我在中间催他们。现在我一个人走,不用催谁,也不用等谁。

      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有人问“你一个人?”我说“嗯”。他们就不再问了。

      练兵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队列里。教官喊口令,我跟著做。做完一遍,又做一遍。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走到西边。

      晚上回去,我一个人吃饭。以前三个人挤着吃,菜刚端上来就抢光了。现在一个人吃,菜没人抢,吃到凉了也吃不完。

      吃完了,我一个人坐着。坐一会儿,然后出去,坐在那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以前是阿渊坐的。他走了以后,阿澜开始坐。现在阿澜也走了,就剩我。

      我坐在那儿,看着远处。远处是关口,是战场,是那些死了很多人的地方。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有时候我对着月亮说话。

      我说:“阿渊,阿澜,今天月亮挺亮。”

      没人应我。

      我说:“今天练兵,教官骂我了。他说我走神。”

      还是没人应。

      我坐一会儿,然后回去睡觉。

      躺下的时候,我往左边看看,空着。往右边看看,空着。然后闭上眼睛。

      ---

      那年夏天,我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长高了,我拔干净。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我说:“阿渊,阿澜走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埋在西边,离你不远。你有空去看看他。”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说:“他走的时候,说疼。他说疼死了。他从来没说过疼。”

      风还是没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回走的路上,我去看了阿澜。

      那棵柳树活了,长高了一点。细细的枝条在风里晃,像在招手。

      我坐在树下,跟他说:“阿澜,柳树活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晃了晃。

      我说:“你看见了吗?它在晃。”

      又晃了晃。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

      那年秋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阿渊的媳妇写的。信上说,阿渊的儿子八岁了,上学堂了,先生夸他聪明。说她一切都好,问我怎么样。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说阿渊死了?她早就知道了。说阿澜也死了?她认识阿澜吗?说我一个人活着?她想知道这个吗?

      我写了一封回信,很短。就说我很好,让她别担心。写完,我把信交给信使。

      信使走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忽然想起阿渊以前也这样站着,等信,等回信,等人。

      现在轮到我了。

      ---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一个人窝在帐篷里,烤火。火堆噼啪响,光映在帐篷上,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以前,三个人挤在一起烤火。阿渊话多,说个没完。阿澜话少,偶尔插一句。我在中间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

      现在没人说话了。只有火堆在响。

      我忽然开口:“阿渊,阿澜。”

      没人应我。

      我又说:“今天雪大。”

      还是没人应。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躺下的时候,我往左边看看,空着。往右边看看,空着。

      我闭上眼睛。

      ---

      那年过年,营里杀了猪,发了酒。

      我一个人坐在外面,看着那些人喝酒划拳。以前阿渊在的时候,也会去凑热闹。阿澜不去,就在旁边看着。我看着他们俩。

      现在只剩我一个。

      有人过来喊我:“来喝酒!”

      我说:“不了。”

      他说:“一个人喝什么,来一起!”

      我摇了摇头。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拿出酒壶,倒了一碗。然后往地上倒了一碗,又往地上倒了一碗。

      我说:“阿渊,阿澜,过年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地上的酒吹干了。

      我喝了一口。辣的,烫的,呛的。

      以前阿渊说,酒就得这个味儿。

      我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喝完了,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想你们了。”

      风很大,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

      那年春天,我又去给阿渊上坟。

      坟头的草又长高了,我拔干净。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我说:“阿渊,我又来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阿澜那棵柳树长高了。你有空去看看。”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回走的路上,我去看阿澜。

      柳树又长高了,枝条比去年更长。风一吹,晃得厉害。

      我坐在树下,跟他说:“阿澜,柳树长大了。”

      风很大,柳条甩起来,差点打到我脸上。

      我躲了一下,笑了。

      笑着笑着,我忽然停下来。

      我有多久没笑了?

      不知道。

      ---

      那天晚上,我回到帐篷里。

      把阿渊和阿澜留下的那些包袱拿出来,一个一个看。

      阿渊的包袱里,有二百多封信。我拆开几封看了看,都是他写给他媳妇和他儿子的。写的什么“我很好”“别担心”“等我回去”。写了一遍又一遍。

      阿澜的包袱里,有他写给阿渊儿子的信。还有他攒的那些银两,包得好好的。

      我把东西收好,放回去。

      三个包袱,整整齐齐的,排成一排。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

      阿渊,阿澜,你们的信都在。钱都在。东西都在。

      就是人不在了。

      ---

      那年夏天,我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晚上,坐在那块石头上,对着月亮说话。

      说什么都行。说今天练兵的事,说收到谁的信,说吃了什么饭,说天冷了天热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有时候说完了,我会问一句:“你们听见了吗?”

      没人应我。

      但我不等了。

      我知道他们在那边,听得见。

      ---

      【正文·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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