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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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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正文·第三十六章
阿澜走后第六年,我在老家翻出了那个木头小人。
那天是春天。天气暖了,院子里的草又长起来,我蹲在那儿拔草。拔着拔着,想起屋里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就进屋,把那几个包袱搬出来,一个一个翻。
阿渊的包袱,阿澜的包袱,我的包袱。三个排了一排。
我先翻自己的。几件衣服,几封信,几块银两。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翻阿澜的。那些信还在,写给阿渊儿子的。还有他攒的那些钱,包得好好的,一直没动。
最后翻阿渊的。
那包袱最重。二百多封信,沉甸甸的。我拿出来,一封一封看。有些看过,有些没看过。看着看着,忽然摸到一个硬的东西。
我伸手进去掏。
是一个木头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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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那儿。
那小人巴掌大,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将军的样子。有头盔,有盔甲,手里还握着把刀。刀刻歪了,像根棍子。
我拿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想起阿渊媳妇说过的话。
“他刻的。说要给儿子当传家宝。”
原来他刻完了,没送出去。揣在包袱里,带到边关,一直带在身边。
我翻过来看,小人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沈远。
他儿子的名字。
我握着小人的时候,忽然觉得它是温的。不知道是手心捂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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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没再干活。
就坐在院子里,拿着那个木头小人,看了一下午。
想起阿渊刻它的时候。应该是晚上,帐篷里点着灯。他趴在那儿,用刀一点一点刻。刻歪了,重来。刻坏了,再刻。刻到手指头破了,也不停。
他媳妇说,他手笨。刻这个刻了很久。
刻完了,他应该很高兴。揣在怀里,想等回去的时候给儿子。
他没回去。
这小人在他包袱里躺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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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阿远来了。
他十二岁了,长高了不少,进门就喊:“叔叔!”
我说:“嗯。”
他跑过来,看见我手里的木头小人,问:“这是什么?”
我说:“你爹刻的。”
他愣了一下。
我把小人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他说:“这是我爹刻的?”
我说:“嗯。刻了好几个月。说要给你当传家宝。”
他不说话,就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说:“叔叔。”
“嗯?”
“我能留着吗?”
我说:“本来就是你的。”
他把小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拿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那个小人上。
我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后来他忽然说:“叔叔。”
“嗯?”
“我爹刻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你。”
他低下头,又看那个小人。
他说:“我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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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家。
木匠站在门口等,看见他,说:“怎么这么晚?”
他说:“在叔叔家看东西。”
木匠看看我,点点头。
阿远站在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喊我:“叔叔!”
“嗯?”
他举起手里的木头小人,说:“这个,我会一直留着。”
我说:“好。”
他笑了。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来——阿渊的魂还在我怀里。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布。
我说:“阿渊,你儿子拿到那个小人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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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常把那个包袱拿出来看。
不是找什么,就是想看看那些信。阿渊写的,阿澜写的,都在。
有一次我把阿澜的信也拿出来,放在一起。两个包袱,摊在桌上。
我看着那些信,忽然想,他们要是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
阿渊应该回家了。跟他媳妇儿子一起住,每天教阿远练刀,念叨着“我儿子比我强”。阿澜应该也成家了。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话还是那么少,但心里高兴。
我呢?我应该在中间。去阿渊家蹭饭,去阿澜家蹭酒。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说着废话。
想着想着,就不想了。
他们在那边。我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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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去给阿渊上坟。
不是去边关那个,是回老家之后,在他老家附近找了个地方,埋了一包土。那包土是从他坟头带回来的,用布包着,埋在桃树下。
阿澜也有一包。埋在另一边。
我在桃树下挖了两个坑,一边一个,把那两包土放进去,埋好。
没有立碑。就是两小块地,比别处稍微高一点。
我站在那儿,说:“阿渊,阿澜,你们回家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以后每年来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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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阿远又来玩。
他拿着那个木头小人,给我看。小人被他摸得光滑了,棱角都圆了,但眉眼还在——那种劲儿,说不上来,就是阿渊当年喝醉了说要当大将军时候的那个劲儿。
他说:“叔叔,我每天都带着它。”
我说:“带着干嘛?”
他说:“想我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看着那个小人,又看看他。
他说:“握着它,就好像我爹在。”
我没说话。
他忽然问:“叔叔,你也有这种东西吗?”
我想了想,说:“有。”
他说:“是什么?”
我说:“是信。”
他说:“什么信?”
我说:“你爹写的信。你阿澜叔叔写的信。”
他愣了一下,说:“我能看看吗?”
我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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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送他回去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我把阿渊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看了几封,又放回去。把阿澜的信拿出来,也看了几封。
看到后来,我不看了。
就坐着,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他们没了。我活着。
活着替他们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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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