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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将军 ...

  •   《将军》正文·第四十二章

      那场大仗的消息,是三个月后传来的。

      不是阿远的信。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送来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太阳晒着,懒洋洋的。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我出去看,一个穿着军服的人站在门口,年轻,二十出头,脸晒得黝黑。

      他看着我,说:“请问,是谢川谢叔吗?”

      我说:“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他说:“阿远让我带来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谢叔亲启”,是阿远的字。

      那个人站着没走。

      我说:“还有事?”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我说:“阿远呢?”

      他低下头。

      他说:“阿远哥……没了。”

      ---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那个人还在说着什么。说他怎么死的,说那仗打得有多惨,说他冲在最前面,说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一棵树上,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脸上还笑着。

      我听着,像听别人的事。

      后来他说完了,看着我,等着我说什么。

      我说:“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站在门口,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

      那天下午,我没进屋。

      就坐在院子里,把那封信拆开。

      信不长。阿远写的,字还是那么硬。

      “谢叔:

      我要冲了。这一仗很大,可能回不来。

      要是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了,你帮我做几件事。

      第一,帮我照顾我娘。她这辈子苦,我没能让她享福。

      第二,帮我跟阿澜叔叔说,我去看过他。树上刻的字,你都看见了。我每年都去,刻一行。今年去不了了,你帮我刻一行:阿远,来过,没回去。

      第三,帮我跟我爹说,我没给他丢人。我冲在最前面,我死了,但我没退。我跟他一样。

      还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

      那个木头小人,我一直带着。要是我没了,你把它拿回来,埋在桃树下。让我陪着我爹。

      谢叔,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

      阿远”

      我看完了。

      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我坐在那儿,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桃树下。

      月亮很亮。桃树在风里沙沙响。

      我在树下挖了一个坑。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小人。

      是阿远那次来的时候,塞给我的。他说“要是我没了,你把它埋在这儿”。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我拿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被摸得光滑了,棱角都圆了。但眉眼还在——那种劲儿,和阿渊当年喝醉了说要当大将军时候的那个劲儿一样。

      我把它放进坑里,埋上土。

      我说:“阿渊,你儿子回来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说:“他说他没给你丢人。”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又说:“他跟你一样。冲在最前面。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脸上还笑着。”

      还是没风。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西走。

      ---

      我要去给阿澜刻字。

      阿远说的。帮他刻一行。

      我走了五天,到了那片山坡。

      远远就看见那棵柳树了。又长高了。枝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晃。

      我爬上坡,走到树下。

      树干上已经刻了五行字。

      “阿澜叔叔,我来看你。阿远。”

      “我又来了。活着。”

      “我又来了。还活着。”

      “我又来了。又活着。”

      “我又来了。还是活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五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刀,在下面刻了一行:

      “阿远,来过,没回去。”

      刻完了,我把刀收起来。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我说:“阿澜,你儿子干兄弟来看你了。”

      柳条晃了晃。

      我说:“他死了。跟你一样。冲在最前面。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脸上还笑着。”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他在树上刻了五行字。一年一行。第六行,我帮他刻的。”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他跟他爹一样。也跟你一样。”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坐了很久。

      ---

      下午的时候,我往东走,去看阿渊。

      走到半路,太阳开始落山。西边一片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那年桃树下的酒。

      我站住,看着那片红。

      想起阿渊说过的话。想起阿澜笑着死的样子。想起阿远小时候,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问我“你认识我爹吗”。

      他们都走了。

      阿渊二十三。阿澜二十六。阿远十八。

      一个比一个年轻。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

      阿渊的坟到了。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灰蒙蒙的。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

      拔完了,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沈远渊。”

      十二年了。字迹快看不清了。

      我说:“阿渊,你儿子死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他跟你一样。冲在最前面。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脸上还笑着。”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那个木头小人,我埋在桃树下了。让他陪着你。”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这句话吹散了。

      ---

      那天晚上,我又回到柳树下。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我靠着树干,看着那六行字。

      “阿澜叔叔,我来看你。阿远。”

      “我又来了。活着。”

      “我又来了。还活着。”

      “我又来了。又活着。”

      “我又来了。还是活着。”

      “阿远,来过,没回去。”

      我看着那行新刻的字,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那年,阿远第一次来这棵树。他蹲在坟前,把那个木头小人放在地上,说“阿澜叔叔,这是我爹刻的,给你看看”。风忽然大了一下,柳条差点打到他脸上。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他看见了。

      现在他真的看见了。

      阿远来看他了。一年一行。六年。

      第六行,他没来成。

      我帮他刻的。

      ---

      那天晚上,我睡在柳树下。

      月亮很亮。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像在替我守着夜。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一辈子。

      阿渊一辈子二十三年。阿澜一辈子二十六年。阿远一辈子十八年。

      我一辈子不知道还有多久。

      但我活着。

      活着替他们记得。

      ---

      第二天早上,我下山,往回走。

      走了几天,回到老家。院子里草又长起来了,我拔了拔,进屋休息。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出去看,是木匠。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白得吓人。

      他说:“阿远……”

      我说:“我知道了。”

      他愣在那儿。

      我说:“有人来送过信了。”

      他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娘还不知道。”

      我说:“我去说。”

      他点点头。

      我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木匠。”

      “嗯?”

      “你对阿远好。他记着。”

      他没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

      ---

      那天下午,我去见了阿远的娘。

      她坐在院子里,看见我来,站起来,笑着说:“你来了?阿远来信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阿渊当年看他媳妇的眼睛一样。亮亮的,等着。

      我说不出话。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说:“阿远呢?”

      我低下头。

      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她说:“阿远呢?”

      我说:“没了。”

      她的手松开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空空的。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他跟他爹一样。”

      我说:“嗯。”

      她说:“冲在最前面。”

      我说:“嗯。”

      她说:“脸上还笑着。”

      我说:“嗯。”

      她不说话了。

      就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我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

      后来她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哭。很轻,很短,像憋了很久才出来的。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哭,听着它慢慢变成抽泣,听着抽泣慢慢变成安静。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桃树下。

      月亮很亮。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谢叔,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

      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说:“你们都在那边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等等我。”

      还是没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

      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现在他们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替他们记得。

      记得那坛酒。记得那些话。记得他们说“你负责活着”的时候,笑得多大声。

      我活着。

      活着替他们记得。

      ---

      【正文·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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