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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将军 ...

  •   《将军》正文·第四十三章

      阿远走后第二年,我知道自己该走了。

      不是想走。是该走了。

      那一年,我五十一岁。打了十年仗,活了二十一年,送走了三个人——阿渊,阿澜,阿远。现在轮到自己了。

      消息是从边关传来的。北边又打起来了,说是那边的人又来了。朝廷在征兵,老兵也要上。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桃树下坐着。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我靠着树干,听那消息,听完了,点了点头。

      该走了。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桃树下坐了一夜。

      月亮很亮。桃树又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在风里沙沙响。我靠着树干,把那坛酒拿出来——是那年阿渊埋的那坛,还剩一半。

      我倒了一碗,放在地上。又倒了一碗,放在地上。再倒一碗,端在手里。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喝酒。”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喝了一口。辣的,烫的,呛的。阿渊说,酒就得这个味儿。

      我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喝完了,我把碗放下。

      我说:“我要走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去打最后一仗。”

      还是没风。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想起那年桃树下,三个人喝酒。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我说“行”。

      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到头了。

      ---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封信,几块银两。阿渊的信,阿澜的信,阿远的信,都用布包着,放在一起。

      我把那个包袱打开,一封一封看。

      阿渊的信。二百多封。写给他媳妇的,写给他儿子的。写的都是“我很好”“别担心”“等我回去”。他没等到回去。

      阿澜的信。十几封。写给阿远的。写的“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爹救过我的命”“要是有下辈子,我请你喝酒”。他没等到下辈子。

      阿远的信。十几封。写给我的。写的“叔叔,我立功了”“叔叔,我又活下来了”“叔叔,我没给我爹丢人”。他没给我丢人。

      我把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一封一封叠好,放回包袱里。

      这个包袱,要留在这儿。等有人路过,或许会看见。或许会知道,曾经有三个人,活过,打过,死过。

      ---

      那天下午,我去见了阿远的娘。

      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听说了。北边又打了。”

      我说:“嗯。”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说:“阿远走的时候,你去看过他吗?”

      我说:“没赶上。”

      她说:“我也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干枯的,像老树皮。

      她说:“我这辈子,等了三个人。等阿渊,他没回来。等阿远,他也没回来。等……”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等我。

      我说:“我要是能回来,就来看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你要是回不来,就去找他们。”

      我说:“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远他娘。”

      “嗯?”

      “阿远没给你丢人。”

      她没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

      ---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桃树下。

      月亮很亮。我把那个包袱拿出来,放在树根旁边。然后我靠着树干,看月亮。

      忽然想起那年,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一辈子。我的这辈子,明天就要结束了。

      我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说:“阿渊,阿澜,阿远,等等我。”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

      我走了五天,到了边关。

      那片山坡还在。那棵柳树还在。我爬上去,走到树下。

      树干上多了几行字。不是我刻的。是别人。上面写着:“阿澜将军,后人敬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拔完了,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阿澜,我来看你。”

      柳条晃了晃。

      我说:“我要去打最后一仗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打完了,就来找你们。”

      风又吹起来,轻轻的。

      我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阿澜,你那个柳树,长这么高了。”

      柳条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坐了很久。

      ---

      下午的时候,我往东走,去看阿渊。

      走到半路,太阳开始落山。西边一片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那年桃树下的酒。

      我站住,看着那片红。

      想起那年,三个人挤在帐篷里,说废话,喝酒,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一辈子快到头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

      阿渊的坟到了。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灰蒙蒙的。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

      拔完了,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头牌子。字迹已经看不清了。风吹日晒,十几年的雨雪,什么都留不下。

      我说:“阿渊,我来看你。”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我要去打最后一仗了。”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阿远也在那边吧?你们见着了吗?”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等等我。”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边关的营地里,等着明天的仗。

      月亮很亮。我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月亮。

      想起那年,三个人第一次上战场前夜。也是这么坐着,看着月亮。阿渊说“我有点怕”,阿澜说“谁不怕”,我说“怕也得打”。

      现在只剩我一个。

      我忽然想,他们在那边,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应该吧。

      ---

      第二天早上,号角响了。

      我站起来,拿起刀,往外走。

      走到阵前,天刚亮。对面黑压压的一片,是敌人。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太阳刚好露头。

      我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

      跟阿渊一样。跟阿澜一样。跟阿远一样。

      冲在最前面。

      ---

      【正文·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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