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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来乍到 宋之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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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淮的母亲生他时已经四十五岁了。高龄产妇,难产,人没救回来。
那年他三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家里忽然来了个陌生女人,还带了一个陌生的哥哥。那个哥哥叫宋鸣鹤,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他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宋骁大概也看出来,就把那栋房子留给了他一个人,自己搬了出去。
那段时间公司正筹备上市,宋骁忙得脚不沾地。宋鸣鹤从国外名校毕业回来,直接进了公司帮忙。外面渐渐有了传言,说宋骁不要这个亲生的小儿子了。
宋之淮还小,不懂什么叫谣言,可那些话像刺一样扎进去,拔不出来。
而沈砚,是宋鸣鹤做慈善时遇见的。
那个村子偏僻得导航都导不到。沈砚的父母早年意外去世,只有一个患病的奶奶把他拉扯大。可就是在那样一个地方,他年年考全省第一,一骑绝尘。宋鸣鹤想接他到城里读书,说那里的资源更好。
宋骁知道后,提议让沈砚住到宋之淮那里去——反正房子空着,宋之淮一个人住他也不放心,何况沈砚成绩那么好,多少能带带他。
宋之淮不同意。他才不需要谁来陪,更讨厌宋鸣鹤塞过来的人。
可他做不了主。
那天晚上,宋鸣鹤把沈砚送来了。宋之淮堵在门口,死活不让进。可他力气太小,宋鸣鹤一推就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红了。他并不知道宋家的小公子不喜欢他,只知道自己欠宋鸣鹤很多。宋骁说,你去了可以教教我的小儿子。他觉得自己总算有点用,虽然心里并不想住在别人家,但还是来了。
“宋先生,我可以自己在外面租房,不用这么麻烦……”他支支吾吾地对宋鸣鹤说。
话没说完,宋鸣鹤的手机响了。是宋骁的视频电话,一接通就听见那头劈头盖脸地骂:“宋之淮,你给我滚起来!沈砚怎么你了?你那见不得人的成绩,人家好心给你补课,你还在这闹!”
宋骁气得把茶杯砸了。
宋之淮被这动静唬住,老实下来,拍拍屁股站起来,嘴上却还嘟着,一脸不服。
宋骁又跟沈砚说了几句抱歉,让他别介意,然后挂了电话。宋鸣鹤那边也有电话打进来,说是公司有事,歉意地看了沈砚一眼就走了。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宋之淮见宋鸣鹤走了,神色松了松。他其实不反感沈砚,只是讨厌宋鸣鹤。可他又不敢当着宋鸣鹤的面发脾气,只好把气撒在沈砚身上。现在气撒完了,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他把抱着的手放下来,瞥了沈砚一眼。
眼前这个人高高瘦瘦的,戴着黑色厚框眼镜,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穿着一身不大合身却很干净的衣服。宋之淮觉得这打扮像极了他小学那个笑眯眯的教导主任,要不是那张脸年轻清秀,他真要喊一声“主任好”了。
他先开了口:“你叫沈砚?”
声音很小。他本来就不太会主动跟人说话,何况还是这种尴尬的场面。沈砚没听清,蹲下身子凑近了些,疑惑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靠过来。
宋之淮有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什么学霸,连话都听不清。”然后刻意凑到沈砚耳边,大声喊了句,“你叫沈砚是吧?我是宋之淮,叫我宋之淮就行。”
喊完又撤回去,抱着胸,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沈砚被他这副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了。眼睛一弯,露出两个小酒窝,伸手摸了摸宋之淮毛茸茸的头发:“弟弟,你好可爱呀。”
宋之淮愣住了。平时别人都说他高冷、说他帅,宋骁骂他蠢货,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可爱。他一时分不清是生气还是不好意思,白了沈砚一眼,甩下一句“莫名其妙”,转身跑了。
后来他再主动跟沈砚说话,是因为衣服的事。
宋骁吩咐管家给沈砚买新衣服,沈砚推脱说穿自己的就行。宋之淮刚好路过,看见他怀里抱着那几件像教导主任同款的旧衣服,忍不住开了口:“让你换就换。你穿这衣服,我走家里都感觉看见班主任了,怪吓人的。”
沈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觉得挺好的,但没说出来,接过管家的衣服去洗澡了。
那天晚上,沈砚到了自己房间。房间比他整个家都大。他打开手机,给奶奶拨了个视频电话。电话接通,奶奶在那头喊他的小名,问他到了没有,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他应着,说房子很大,以后也要给奶奶买一个这么大的。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第一次跟奶奶分开,一想到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面,心里就酸得不行。他怕奶奶听见自己哭,赶紧又说了几句,匆匆挂了电话。关了灯,准备睡觉——明天还要去新学校报到呢。
刚躺下,敲门声响了。
沈砚抹了抹眼泪,起身开门,看见宋之淮站在门口,个子刚到他腰上,抱着胸。
“你有什么事吗?”沈砚有些疑惑。
宋之淮没看他,把胳膊放下来,说了句“你跟我来”,转身就走。
两个人来到宋之淮的房间。书桌上摊着两本作业。
沈砚明白了:“今天是周日,你现在才想起写作业?”
“废话怎么那么多,什么时候写不都一样。”宋之淮有点恼羞成怒,声音都拔高了,“哼,要不是不会,我才不叫你。”
沈砚拿起桌上的英语练习册,翻开一看,那些单词歪歪扭扭的,后面还用中文标着发音。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宋之淮一把夺过书:“笑什么笑!英语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人学的!”
沈砚笑着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在英语上还是下了点功夫的。”
然后他开始给宋之淮讲题。他的声音细细的,没有半点不耐烦,宋之淮走神了好几次,他都耐心地再讲一遍。
不知道是天太晚了,还是英语真的太催眠,又或者是沈砚的声音太温柔——宋之淮趴在桌上,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睫毛很长,呼吸一起一伏的。不张嘴说话的时候,真的很乖。
沈砚笑了笑,轻轻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关灯回了自己房间。
一个月的时间,两个人渐渐熟了。沈砚觉得宋之淮比自己小五岁,应该叫“宋弟弟”,宋之淮死活不肯。
沈砚在城里高中过得并不好。同学知道他是从农村转来的,瞧不起他,处处针对。他向来能忍,不想给宋家惹麻烦。
要是在乡下,谁要是骑到他头上来了,他一点都不会忍。他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忍?以前老师了解他,知道他不会惹事,自然站在他这边。可这里的老师不一样,多多少少跟那几个欺负人的同学沾点关系,根本不在意成绩,好像就是为那几个人服务的。
那些人见他不反抗,越发变本加厉。
那天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沈砚去上厕所。刚要开门,发现门被锁了。他喊了好几声,没人应。他听得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可脚步声靠近又走远——有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厕所坏了,去二楼上吧。”
又是他们。
沈砚没有求他们放自己出去,他知道没用。他对着门骂了几句,好歹解解气。
后来那几个人走了,顺手把厕所的灯也关了。
漆黑一片。沈砚倒不怕黑,在乡下早就习惯了。只是厕所漏风,冬天的风冷飕飕地灌进来,冻得人发抖。他想着,这一晚回不去了,又得给宋家添麻烦。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他没回家。
他想起这所学校里的日子。好憋屈。虽然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些都会过去的,可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其实不是别人眼里那种天才,学习对他来说很累很累。陌生的环境,不友善的同学,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那些话还是实实在在扎进了心里。
他又想起了奶奶。这个时候奶奶会在耳边安慰他的。他想回去,想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睡一觉,想吃一碗奶奶做的面。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后来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他跟奶奶一起剥玉米,阳光很好,奶奶的手很暖。
然后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骂:
“走快点!”
“是这里吗?”
“是……是。”
“你们这群畜生!”
门被踹开了。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见一个小小的人站在光里,眉头皱得很紧。
然后那个人朝他跑过来,抱住了他。
沈砚站了太久,身体有些发软,被这一抱往后踉跄了一下。他抬起压麻了的胳膊,轻轻拍了拍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
“谢谢你找到了我,宋之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