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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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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预兆就被抓包的江栩洲有一瞬间慌张,但转瞬即逝,他佯装咳嗽地清了清嗓子,开口狡辩:“谁跟你了?咱俩一个家,我回家不行啊?这路就你能走,我走不得?”
宋嘉誉不再吝啬,转过身把帽檐阴影藏起的脸露出来,依旧清淡的目光落去江栩洲脸上:“可这条路不回家。”
江栩洲临时想出的辩词被噎,抬手揉了揉鼻子掩饰尴尬,嘴张了张刚蹦出来一个简短的字音,就被宋嘉誉直接打断。
“我也不回家。”
这句话好像一贴封声符,堵得江栩洲连一个简短的字音都再发不出来。
突然亮起的霓虹灯招牌在远处明明灭灭,宋嘉誉不想再听江栩洲那些拙劣的狡辩,转身就要走,他的校服后摆在转身的瞬间被穿堂风撩起,影子抚过红砖墙上的爬山虎。
“哎!”江栩洲出声妄想叫住他。
可宋嘉誉哪里是会让他如愿的人。他的脚步丝毫未顿,仿佛那声呼喊不过是一阵风,过耳不进耳。
见人不搭理自己,江栩洲往前大步跨出。
在两道人影重叠的瞬间,他问出了那句一直在想的话:“你真的不要谢我?”
影子在红砖墙上骤停,天边的最后一缕日光正被暮色吞噬,频闪的霓虹灯招牌电路终于崩溃,这端巷子归于昏暗。
宋嘉誉侧过头,他反问江栩洲:“你想我谢你什么?”
江栩洲:“好歹我也是救过你两次的人吧!一声谢谢要你命吗?”
“我用不着你假好心。”
宋嘉誉终于舍得撕碎冷淡漠然的假面,他面露讥讽的凝视着向自己讨要谢谢的人。
江栩洲闻言瞬间就气不打一处来。
呸!真是好心掏出来给狗吃!
可还没等他把火气发出来,宋嘉誉紧着就开始继续输出:“你不会以为那天阿雅是因为你的几句吵吵就出来赶人的吧?”
一句陡然而出的反问瞬间就把江栩洲燃起来的怒火浇灭一半,但相比较去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栩洲更好奇阿雅是谁?
宋嘉誉又冷笑一声,“还是说,你真的信了她的话?9月19号她可从来都不做生意的,这里人人都知道她弟弟在那天被人捅死了。”
做生意?
江栩洲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穿好看睡衣的女人叫阿雅。
可宋嘉誉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以为?
江栩洲不出声,宋嘉誉又摘下那顶能遮住半张脸的帽子,把脸上新挂的彩暴露出来。
“刘平才不是会怕老师的人,他巴不得赶紧犯点事,好让他那从不管事的父母注意到他。”
江栩洲想,原来去叫老师的事不是秘密。
温热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宋嘉誉的话接二连三的摧毁着江栩洲自以为是的见义勇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嘉誉:“你还像个傻子一样听不明白,你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江栩洲看见一只金色的蝴蝶被人生生捏死。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
江栩洲的两瓣唇紧抿着。
“你也是多余的。”
轰。
好像炸弹被突然点了引线,无声炸开,炸毁了江栩洲的理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宋嘉誉的最后一句话在耳朵里同他爸说过的话融在一起:你就是个累赘!就他妈多余生你!
宋嘉誉在转身的瞬间被人猛地往后扯,身子重重的撞在红砖墙上,江栩洲绷紧的指关节迅速袭来抵住他的脖子,使得他呼吸困难。
“你再说一遍。”
急促的喘息混在话语的间隙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墙缝里的虫鸣都噤声。
宋嘉誉被抵在墙上,从喉咙里费力的挤出来几丝呼吸。他的脸逐渐涨红,眼底嘲讽的意味也涨满,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嗤笑,然后一字一顿:“你是多余……”
拳头砸在宋嘉誉的脸上,强硬地让他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被带起来的一阵风里,好像裹挟着异常的愤怒。
父亲的话在江栩洲的耳朵里无尽繁衍,一声比一声大,一句的头压着一句的尾,最后都融在耳鸣里,模模糊糊,却又字字都清楚。
“妈的……”
一句脏话从被打偏了头的人嘴里冒出来。
困兽撕开了锈蚀的锁链。
从前孤儿院的捐赠日里,那些满身名牌的男女们总是把大把钞票拍在桌子上,然后昂贵的香水味就飘了满屋,一句句“狗杂种”这样的话漫天飞。年幼的孩童以为学会了这些话就能变成他们,所以常常躲在角落里,用笔在掌心记下这些词汇。
习惯养出来后被带离了孤儿院,然后带进了宋家。
阿福用宋先生拿给他的笔,坐在“宋嘉誉”的书桌前,他在掌心里写下“狗杂种”的字样,却不想换来了宋先生的一巴掌。
宋先生说:“记住,嘉誉从不说脏话。”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因为他要用宋嘉誉的名字生活在这里。
阿福说脏话是为了有一天能变成那些把钞票拍在桌子上的人,但“宋嘉誉”不说脏话,所以宋嘉誉不能说脏话。
可是江栩洲的出现好像打破了这个规则。
不是今天。
是他来的第一天,宋嘉誉就说了滚出去。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江栩洲的拳头紧捏不放。他看着宋嘉誉现在这副完全陌生的样子,那双因为刚才呼吸困难被充红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又是一阵穿堂风滚过,有人突然觉得要打回去才是对的。
右手攥起成拳头,皮肉碾过墙面粗粝的墙面纹路发力,宋嘉誉猛地直起身来,他抡圆了臂膀把一拳重重的打回在江栩洲的脸上。
“砰!”
铁皮垃圾桶被撞翻,杂乱的垃圾倾泻而出,江栩洲踉跄着跌进垃圾堆里,耳鸣声像蜂群,他爸的话还在耳朵里无尽繁衍。
宋嘉誉把书包甩在地上,神色突然变得凶厉起来,他向狼狈的人走近,垂下眼俯视。
“想打架是吧?狗杂种。”
从孤儿院逃出来的孩子不会妄想自己变成家世优渥的少爷,脏话只是藏进心里,他忘不掉的,就像忘不掉第一次反抗外面的嘲讽时,宋先生把他关进房间里反省。
宋先生说,我女儿需要的不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哥哥,我也不需要一个不熟悉的儿子。
易拉罐被踢开的声响惊动了墙角里的野猫,在铝皮滚过地面的声音里,宋嘉誉蹲下身:“说话啊,是只会说那些要我谢谢你的屁话吗?”
耳鸣好像在此刻夺走了江栩洲的听力,他听不清宋嘉誉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爸的影子在宋嘉誉的身上附着,他试图把自己抖不停的手攥紧,可是无法。
“滚开。”
江栩洲低着头,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里挤出来的。
宋嘉誉的齿间摩擦出一声轻啧:“你还真是一张嘴就让人恼火,就该把我这张脸给你,然后让宋先生来教育你。”
父亲的影子在眼睛里彻底和宋嘉誉重叠在一起,江栩洲猛地窜起来揪住宋嘉誉的衣领把人掼进垃圾堆里,又欺伸压住,腐烂的气味迅速将两人包裹。
曾经无数次想要爆发在他爸身上的怒火,此刻都尽数发泄在宋嘉誉的身上。
角落里传来一声野猫的嘶叫。
“教育我?怎么教育?像他教育你那样?”
江栩洲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的一双眼睛猩红:“你知道他们都说你什么吗?他们都说你是宋家随手捡来养的一条……”
“汪。”
一声清晰的狗叫陡然冒出来打断了江栩洲的话,他蓦的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嘉誉。
“随手捡来养的一条狗。”
宋嘉誉平静地接上江栩洲没说话的话,就好像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谈,丝毫未在他眼里激起波澜:“不过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我怎么会不知道。”
江栩洲的喉咙发紧,好像突然就变成了哑巴,说不出话来。
又是这样。
宋嘉誉又是这样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像具空壳。
“那声狗叫是我在孤儿院里学的,去那里的人都爱听这个,宋先生也教我。”
用来作停顿的大概是一声自嘲的音节。
“我以为你也是想听这个。”
我以为你也是他们。
角落里的野猫踩着墙边堆积的杂物,几步轻跳就越过了红砖墙,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栩洲还抓着宋嘉誉的衣领,但却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力道,耳鸣卷着他爸的声音逐渐消失,被替换进耳朵里的是宋嘉誉平稳的呼吸声。
如果潮湿的红砖墙上挂着块钟表的话,分针大概会往前走上几步。
“是多余的吗?”
江栩洲身上的戾气不知何时散去,他的声音小幅度颤抖,不知道是在问宋嘉誉还是他爸。
回答他的是简短的两个字:“起开。”
浑浊的污水从腐烂的垃圾堆里流出,在宋嘉誉的身下蜿蜒,在夏夜的潮气里发酵,地上的影子是被揉起来的纸团,展不开。
见江栩洲仍旧没有动作,宋嘉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来。
咔哒。
火苗窜起的瞬间,橙红色的光在两人交叠的衣物间跳跃,宋嘉誉盯着江栩洲的眼睛。
“你的衣服着了。”
焦糊味漫上来,江栩洲这才惊觉火焰已经舔上了自己的校服下摆,他的猛地弹起来,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把火苗扑灭。
身上的重量消失,宋嘉誉慢悠悠地用手肘撑地坐起来。
江栩洲的手里抓着已经烧焦的校服衣角,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疯子:“你疯了吗?火要是燃起来,被烧死的可不只有我!”
相比江栩洲的惊恐恼怒,宋嘉誉依旧是寻常那样:“万一被烧死了才是好事呢?”
江栩洲骂了句有病。
天色愈发暗了,夜幕已然降临人间,昏黄的路灯亮起,照见飞蛾扑簌簌地撞在生锈的灯柱上。
空气中的焦糊味被风吹散了些。
宋嘉誉从地上站起来,他的校服袖子被污水洇湿了半边,湿腻腻地贴着皮肤,他轻甩两下胳膊,试图把那难受的黏腻感甩掉。
江栩洲的眼睛紧盯着宋嘉誉。
“再那样死盯着我,就拿碎玻璃扎烂你的眼睛。”宋嘉誉斜睨着看向江栩洲,他用凶狠的话语发出警告。
“你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先去撕烂宋欣的嘴?”
宋嘉誉的眼里闪过一秒惊讶。
江栩洲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
宋嘉誉:“你胡说什么,她是我妹妹。”
江栩洲向他迈进一步,挑眉:“是吗?难道不是她告诉所有人你是捡来的,我以为你也是讨厌她的,原来不是吗?”
不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大灯从巷口闪过,宋嘉誉的脸明一瞬又暗下来。
江栩洲突然歪头,横扫而过的光刃不仅劈开了巷子里的黑暗,也让他注意到了宋嘉誉垂落的右臂,一滴鲜红的血珠正顺着指尖滴落。
“你的胳膊受伤了?”江栩洲轻抬下巴向宋嘉誉示意:“好像在流血。”
闻言,宋嘉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确实在隐隐作痛,低头瞟一眼,回他:“怎么?你想补一刀?”
江栩洲倒是诚实,点头说:“你要这么说的话,确实想。”
宋嘉誉白了他一眼,转身从地上拎起书包往巷口走。
江栩洲见他走,迅速抓起书包就跟了上去,边跟还边欠嗖地调侃:“哎!讲真你有刀吗?我真挺想给你补一刀的。”
宋嘉誉不搭理他,也不再刻意往哪处弯弯绕绕,原本要去的地方先作放弃,有江栩洲跟着他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