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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巷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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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路总是坑洼不平的,污水积在路边,别人家挂在晾衣绳上的汗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十几年攒起来的潮气把这里沤出了股霉味,混着煤炉不散的焦气就变成了弄堂。
身后传来江栩洲踢开碎石子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转过拐角,照亮视野的光源变成了橱窗里为精品专开的灯,玻璃上的倒影是浑身汗渍的少年。
江栩洲的白球鞋早沾满泥点,宋嘉誉的校服袖口也垂着方才扭打时扯破的线头。
街市熙熙攘攘在前方喧嚣,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夹在歌厅的流行音乐里,吉他的吟唱裹着江面上的水汽,把少年间的沉默捂得发胀。
树影掠过手背,终于看见了宋家。
宋欣的手要比宋嘉誉的钥匙先打开家门。
她拦在门口,握住门把的手好像攥得很紧,连指甲盖都泛着病态的白。
她开口是为询问两人晚归的原因,可目光和话语却似乎都只指向了宋嘉誉,像是某种刻意的关心。
“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宋嘉誉没理她,错身进门。
江栩洲在后面跟着进来,他把宋欣往屋里推,然后顺手带上门:“有点突发状况。”
客厅里,宋太太拿着电视遥控器的手搭在腿上,看见宋嘉誉,出声问:“嘉誉,怎么回来这么晚?”
她的声音温柔,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宋嘉誉沾着脏污的裤脚。宋先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报纸,视线随着宋太太的询问转来落在宋嘉誉的身上。
“老师拖堂了。”
江栩洲冒出来自然地接过话,又用左手悄悄盖住了身旁人挂出线头的校服袖口。
宋嘉誉扭头把视线在江栩洲的脸上停留一秒,然后往下坠,落在那只帮自己掩盖事实的手上。
他不明白江栩洲为什么会隐瞒,他以为江栩洲会告状。
宋太太并未察觉两人身上带着的异常,轻着点点头,叮嘱他们早点洗漱休息。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的准备上楼时,身后又传来宋欣的声音。
“哥,身上的伤要处理上药吗?”
宋嘉誉说不用,然后径直上了楼,江栩洲则是停下脚步,疑惑地转头看向宋欣。
宋欣的视线从宋嘉誉上楼的背影转而对上江栩洲的眼睛,沉默几秒后,她笑着举起手上印着德文标签的药盒,朝江栩洲递去:“洲哥,你要用创口贴吗?”
想了想,江栩洲还是决定不把自己的疑问问出口。
“我不用,但我拿上去给他吧。”说着,江栩洲就伸手要去接,可不料宋欣却躲开了。
宋欣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江栩洲浑身不舒服。
“你不用就算了,哥也不用,他不喜欢别人的好意。”
江栩洲直到晚上躺在床上都没想明白。
他不知道宋欣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像他不知道,宋欣其实躲在巷口的角落里看到了他和宋嘉誉打架,不知道宋欣是故意拿来了那盒创口贴,也不知道宋欣在二楼的阳台上盯着他和宋嘉誉一前一后的回来。
她把秘密隐藏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外来人什么都不知道。
始终猜不透宋欣的那句话,江栩洲也就作罢,懒得费神。
对于宋嘉誉这个人,虽然那天挨的一拳很疼,还被烧了衣服,父亲带给的阴影也被加深,但不可置否的是,江栩洲更好奇了。
好像宋嘉誉连名字里都藏着秘密,让人想往更深去探究。
江栩洲不是会暗地里行动的人,他要光明正大的好奇。
他总在上课时盯着宋嘉誉的后脑勺,然后在脑袋里掀起一场浩浩荡荡的头脑风暴,小林发来的逃课申请不再过审,因为他要一张连着一张的往前面扔去小纸条。
——你肯定有秘密。
一节课,宋嘉誉能收到七八次从后面扔来的纸条,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同一内容。
他都攒起来,也不回,等下课铃响就揉在一起扔回给江栩洲。
某天的随堂测验,试卷从第一排开始向后传递。
纸张的摩擦声沙沙,宋嘉誉从前桌接过传来的试卷,他垂眸捏着试卷边缘搓下一张,然后继续往后传。
可手伸向后桌半天都不见有人接,他冷眼转头看,就见江栩洲一手撑着下巴盯着他发呆。
试卷直接落在桌面上江栩洲才终于肯动,他留下一张试卷,就继续往后传。
递试卷时,小林凑上来小声问他:“洲哥,阿成叫放学打篮球。”
江栩洲只说不去,就回正了身子。
小林在后面翻白眼,嘴里嘟嘟囔囔的估摸着是在骂他。
这几天,江栩洲像魔怔了似的,前前后后都粘着宋嘉誉,几乎不跟他们那一群来往。阿成他们问,小林就说江栩洲脑子得病了。
随堂测验的卷子也是天书,江栩洲从桌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一片唰唰的写字声里,他机械地一下下摁压着笔尾,笔尖弹出又缩回。
咔哒咔哒。
目光依旧钉在宋嘉誉的后脑勺上。
教室顶上的电风扇一直从九月初转到了现在,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吵,联合着热气一起,扰得人没办法静下心来。
困意又席卷来,打个哈欠一眨眼的功夫,桌面上就多了个折成四方的纸条,看位置好像是从前排偷渡过来的。
打开来,是江栩洲第一次见到宋嘉誉的字迹。
常言字如其人是对的,纸条上的字整齐又漂亮,组成一句话:再死盯着我,就扎烂你的眼睛。
江栩洲嘴里发出啧的一声,把纸条揉成纸团朝后扔去。
纸团越过肩划出一道小巧的弧线,躲过了老师的鹰眼追踪,落在了小林的课桌面上。小林疑惑地打开看一眼,然后不解皱眉,伸手戳了戳江栩洲的背,小声问:“洲哥,我没看你啊。”
江栩洲把身子往后靠,压低了声音:“谁让你看了?帮我扔垃圾桶。”
小林的脑袋上好像出现一串省略号,他鄙视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凶什么,你又没说。”
那句警告就这样在纸条上死去,一些原本该表达出来的威胁也被困在了方寸之间,随着那个废纸团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但那行字给人记住了,只不过警告被篡改成了邀请。
一场窥探秘密的游戏邀请。
之后江栩洲的光明正大开始变本加厉,成了明目张胆的侵扰。
这时他不再满足于课堂上毫不避讳的紧盯,他需要放学路上不躲不藏的跟随来加深游戏的趣味,还有厕所里被施暴后的场景也不能放过。
忽略掉宋嘉誉的熟视无睹,江栩洲乐此不疲。
这一年的夏末很折磨人,热期似乎被延长,淞海像只闷热的铁皮罐头。
噪耳的蝉鸣不停歇,天气预报的播报员说了假话,明明预告了今天是下雨降温,可直到上午雨都还迟迟没落下。
后颈的汗珠滚得慢腾腾,江栩洲课间买完汽水晃回教室。从后门进来,他径直往风扇底下走,风声呼呼,发顶面上的一层发丝被吹得乱动。
江栩洲吊儿郎当地挨着谁的课桌边沿,仰头往嘴里猛灌进一口冰可乐,同时移动视线往宋嘉誉身上瞟。
宋嘉誉这会儿正坐在座位上。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纸巾,轻轻擦拭着胳膊肘处的伤口,渗出皮肉的血液把纸巾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他没什么表情,好像不疼,但江栩洲知道那样的伤疼死了。
江栩洲想,宋嘉誉这人还是能忍。
宋欣跑进他们班里时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跶着就朝宋嘉誉走去。
“哥,我拿了药和创口贴来。”她乖巧稚气的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笑意直达眼底,可江栩洲却品出了一股子虚假的意味。
创口贴和药,又是老两样。
这几天紧盯着宋嘉誉,江栩洲发现,宋欣总能在宋嘉誉挨打后准时到场,而且只送来创口贴和药两样东西,无论人受的伤严重与否。
宋嘉誉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地回:“放在桌子上吧,我会用的。”
又是这句话。
和宋欣的创口贴、药旗鼓相当的,就是宋嘉誉的这句话,从来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甚至连语气语速都不曾有过变化。
宋欣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课桌上,然后无视了宋嘉誉的话,直接伸手抓起他的胳膊:“哥,你自己处理不好的,我帮你。”
江栩洲看着这场兄妹情的虚假演绎,汽水罐在掌心里沁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到手腕处。
凉的。
这些天,他已经看腻了重复不变的戏码,剧情该做修改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走过去,在宋嘉誉的身侧后方半步处停住,此时的汽水罐身上是融化过后的掌温。
握着汽水罐的手伸出穿过宋嘉誉和宋欣之间,汽水罐倾斜着在宋嘉誉的课桌边沿上磕出一声轻响,江栩洲的声音就突兀地闯进了两人的对话之中。
“我买了可乐,你喝吗?”
没人应声,只有宋欣转头看他。
江栩洲又笑着补充了名字:“宋嘉誉。”
宋嘉誉听见自己的名字,拿着纸巾的手顿了一瞬,他的视野里,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布满冷气水珠的汽水罐。
出声回应江栩洲的果然只是宋欣,她直达眼底的笑意退了些许,开口:“洲哥,你在这里干嘛?”
闻言,江栩洲觉得好笑:“我也是这个班里的人。”
宋欣被堵得尴尬,不再有话。
江栩洲又开口,目标明确是宋欣:“欣欣,快上课了,你不回去吗?”
宋欣:“我听说哥受伤了,来给他送药,确定他没事了就走。”
听说?
听谁说?
江栩洲轻笑出声,他斜睨一眼不曾抬过头的宋嘉誉,然后抬抬下巴对宋欣示意课桌上的药和创口贴,说:“我觉得他应该不需要这些东西,毕竟……”
语调被刻意拉长。
“他不喜欢别人的好意。”
宋欣正一手抓着宋嘉誉的胳膊,一手拿了棉签准备去沾药,闻言她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变得僵硬不自然。
她再次抬眼看江栩洲,黑色睫毛下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异样的警惕从中一闪而过。
江栩洲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宋欣警告自己的话说给宋嘉誉听,他要看宋嘉誉的反应。
可事实有些令他失望。
他早该想到宋嘉誉会是这副死人样子,毫无反应。
在江栩洲偷偷观察宋嘉誉的时候,宋欣又恢复了寻常那样甜软的笑容。她松开宋嘉誉的胳膊,把棉签放在课桌上:“哥,我看过伤口了,不严重,药放在这你自己小心处理,我就先回去上课了。”
说完,宋欣利落转身,马尾随着她的动作甩过肩头。
她离开的步伐不似来时欢快愉悦,踩过一片晃眼的光斑,身影被胀满热气的走廊吞噬,消失。
药瓶立在桌角,把阳光折射成细长的金线,江栩洲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要我帮你扔掉吗?”
少年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听不出情绪。
话落三秒,擦拭伤口的动作彻底停工,宋嘉誉终于肯抬起头,阳光斜斜切过他左脸颊上的淤青,把眼睛里的一片淡然劈成明暗两半。
“留着吧。”
他只说留着吧。
没说宋欣要是翻他的包,发现没有这些东西的话,会怎样发疯。
也没说这些药,是自己能继续拥有现在这个名字的条件。
江栩洲已经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有人用着已故哥哥的名字却讨厌妹妹,知道宋家的乖乖女装得一副好表面,还知道宋家捡回来的少爷替代品从前当过“狗”。
宋嘉誉的目光飘开,掠过走廊的栏杆,斑驳的树影在他眼里摇晃得模糊。
江栩洲不需要知道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