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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任谁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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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谁都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的那个称谓,当事人也不例外,小林更是听得稀里糊涂,但现在小林没心思顾及别的,他只求这哥千万别英雄上头跑过去。
可不出意外,江栩洲让他失望了。
但其实,连江栩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这段时间里,他总是在一切发生之后才拽着满身伤的人疯跑,现在中途出现,一副冷静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偷学了谁。
流氓堆里负责盯梢放风的小喽啰先注意到有人朝他们靠近,等到人已经站在眼跟前了,才流里流气地嚷道:“哎!滚一边去,别来没事……”
“宋嘉誉。”江栩洲打断了那个小喽啰的警告。
他的声音不大,足够宋嘉誉能听见。
聚集的目光在同一时间转移了目标,但江栩洲不怯这群豺狼,等宋嘉誉漆黑的瞳也把目光投来,他的手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来摊在众人面前。
“我跟朋友在那边吃面,钱多出来了一些,你要一起来吗?”
宋嘉誉半敛着眸缄口不言,就静静地透过那层薄薄的刘海看。
看江栩洲心思不明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看江栩洲那张叫了自己名字的嘴,看江栩洲掌心里摊出来的皱皱巴巴的一堆钱。
这帮不良群体的头儿照旧不变,是七班的黄毛,只见他戏谑的挑眉,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小赤佬,故意找事来的吧?”
江栩洲不理他,只盯着宋嘉誉。
黄毛磨着后槽牙。他明显恼怒,啐一口唾沫在地上,骂一句脏话,然后扬起拳头作势就朝人挥来。
宋嘉誉作出反应比江栩洲快。
在攥紧的拳头划破空气挥下来的一瞬,少年倾身撞开面前的阻碍,伸出手一把抓上那只摊开的手,来不及思考方向,飞身疯跑。
江栩洲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个小林,怕那群人万一抓不住他们就把矛头指向小林,他转头准备叫上小林一起跑,谁知不知何时面摊旁已经没了人影。
小林跑的早,他见自己劝不住一头倔驴多管闲事的时候,就已经跑了。
身后炸开一窝谩骂,这次换宋嘉誉拽着江栩洲一路疯跑,几张皱巴巴的钱夹在握紧的掌心里,汗液微微渗出,纸面磨着皮肤印上掌心的温度。
大概绕七拐八的跑出好远,听见身后的追逐没了声息,宋嘉誉才肯停下来。
在一片树荫里,江栩洲贪婪地大口呼吸,手撑着膝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水泥台子上。
经过一下午,太阳已经把雨后的舒适晒干,水泥面又被烤得滚烫,隔着裤子都还能感受到温度,少年喉咙干的冒烟,生生咽下口口水才勉强不那么难受。
江栩洲一边大喘气一边扭头看宋嘉誉。
果然,宋嘉誉还是宋嘉誉,连急促的呼吸喘气都是小声的,安静的。他的刘海是温热的风撩起,零碎的几根发丝混着汗液粘在额头上,贴在鬓角处。
不大声的喘息凝在空气里,宋嘉誉站直身子,把自己清清的声音混进去:“为什么?”
清冷的目光盖上来,江栩洲看不明白那双眼里含着的意味,也听不明白这句话问的是什么。
江栩洲:“什么为什么?”
宋嘉誉看着他不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风吹动他的发证明时间没有静止。
无声似乎控制了他们很长时间。
江栩洲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反正宋嘉誉看着他,他就看回去,宋嘉誉不说话,他就也不说话。
街道陷进傍晚时分,日光开始消退,晚霞染了天际,行走交谈散步休闲的人越来越多,少年身后的歌厅开始营业。
挂在门面上的灯球闪烁,里面响起音乐,今天有人唱周华健。
歌厅里传出的歌声娓娓,江栩洲从“追逐灿烂的晴空”开始跟唱了好几句,然后才嘻嘻地笑着对宋嘉誉说:“我喜欢周华健,他的每首歌我都蛮喜欢,这首海阔天空我最喜欢。”
宋嘉誉回他:“是吗?”
江栩洲重重的点了两下头意思肯定,然后又问宋嘉誉:“你呢?你喜欢谁?”
宋嘉誉看着他:“齐秦,我喜欢齐秦。”
“我没听过他的歌,”江栩洲摇摇头,然后追问:“你喜欢他的哪首歌?”
“大约在冬季。”
江栩洲点点头:“好听吗?之后我也去听听看。”
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还是什么,宋嘉誉只看着他。
本来有人不再出声聊天就该是被迫止住,可江栩洲好像被打开了话匣子,又接着说:“我还喜欢好多歌手,但周华健的歌是我外公也说好听,所以我最喜欢,你为什么喜欢齐秦?”
这个话题宋嘉誉似乎不感兴趣,他不再想说话,转身离开。
江栩洲见人走,紧着就跟上去嘴里持续念叨着,他像是今天非要问明白宋嘉誉为什么喜欢齐秦。
疯跑出来没人看路,跑来哪里也没人知道,反正离家好远。
没法按照着原路线返回,少年就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东转西转。
拐过又一个转角,却不想发现是不久前就经过的地方,江栩洲不禁开口吐槽宋嘉誉:“你是本地人吗?你真的在这里从小长到大的?你玩我呢吧?!”
好像哪句话触到了宋嘉誉的矛点,他看着江栩洲,淡淡开口:“不是。”
江栩洲听得云里雾里:“不是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宋嘉誉才又开口:“我不是在这里从小长到大。”
这话一出来,江栩洲的表情就怔住了。
一句“我不是在这里从小长到大”说得太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可却又字字都砸在傍晚微燥的空气里,莫名其妙的就有了重量。
江栩洲扭过头去看宋嘉誉,发现对方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侧脸在已经暗下来的天光里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一个清瘦沉默的身形剪影。
“那……”
江栩洲跟上去,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弯,最后冒出来变得有些干巴巴:“那你从哪里来?”
刚问完他就有点后悔。
这样问好像太直白了。
不熟的人在问别人的隐私,任谁都不会说,更何况是宋嘉誉。
没有出乎意料,宋嘉誉看着前方交错延伸的道路,大概过了好几秒,才又很轻地吐出来两个字:“别处。”
这声音落进夏末傍晚开始嘈杂的市闹声里,几乎听不清。
但江栩洲听见了。
他没再继续问别处是哪里,只是安静的与宋嘉誉同行,时不时开口讲讲自己喜欢的歌手和歌。宋嘉誉一直无声,江栩洲自觉没意思就小声的哼唱起来,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他找不准调,被街边斗殴的情况打了个岔,就又改了开始哼唱起海阔天空。
路过小商店,江栩洲觉得口干就喊渴。
那几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钱拿去商店里换了两瓶汽水,这次是江栩洲说:“买橘子汽水吧。”
少年转悠着不想回家,最后并肩在江边的防护栏上坐,尽管旁边立了安全标语的牌子,上面写着“珍爱生命,禁止攀爬翻越,勿涉江边严禁戏水”。
江栩洲喝着汽水也堵不住他的嘴,又开始执着着问:“你到底为什么喜欢齐秦?”
宋嘉誉安静地抿进一口橘子甜味解渴,不理会旁边叽叽喳喳的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他的歌?”
“除了大约在冬季还喜欢别的吗?”
“张国荣的歌你会听吗?我喜欢他那首风继续吹。”
“嗷!你刚才问的为什么是什么?”
问题问了好多,但江栩洲知道,不能问宋嘉誉从哪里来。
一直不停歇冒出来的问题听腻了耳朵,宋嘉誉真的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十万个为什么》是这人参与撰写的吗?
宋嘉誉两眼一闭叹口气,转过头刚准备开口,就又听见江栩洲说:“没事,不用关心,我不渴。”
说着,人还仰头又喝下了一大口汽水示意。
他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宋嘉誉反应过来之后这么想。
从这里看,江面浸在灰蓝暮色里漂着几艘货船,岸上老建筑的轮廓缀着暖黄灯火,也有灯火跌进江面,被温热的风揉成碎金碎银,浪纹慢悠悠的晃。
掠过的江鸥低鸣,风吹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宋嘉誉问:“问题我都回答了你就闭嘴是吧?”
江栩洲点头,但宋嘉誉又说只能问三个。
江栩洲想了想,问:“你听张国荣的歌吗?”
宋嘉誉:“不听,我只听齐秦的。”
江栩洲又问:“那群人为什么找你麻烦?”
宋嘉誉喝下一大口汽水,橘子味的甜在口腔里蔓延,他的眼波停在江面上,想了想才回:“不知道。”
江栩洲最后问:“为什么讨厌我?”
宋嘉誉的眼波还在江面上没回来,他说:“我不讨厌你。”
撒谎。
明知是谎言,但江栩洲不再作声,他是守信的人,只陪宋嘉誉把眼波停去江面上。
之后他们谁都没再出声,时间仿佛就静止在这个夏季里,只有温热的风翻滚过耳边,带着江水的腥气,撩起根根发丝。
他们坐到最后一抹霞光消失,汽水瓶滚进草地里。
天色暗下来之后人总是容易乱想,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宋嘉誉觉得现在心里乱糟糟,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拽起江栩洲一路疯跑。
刚才的画面又在眼前,江栩洲莫名其妙的话又钻进耳朵。
钱多出来了一些,你要一起来吗?
宋嘉誉觉得这句话像阵风,往前十几年都没刮起来过,就偏偏在今天,在夏日里翻山越岭吹来。
十几岁的少年,矛盾之后,感情的种子在跳动的心脏里寄居生根,种子发芽的动静很小,到后来慢慢生长成藤蔓也不曾被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