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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阿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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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的话悬在空气里,她手上的衣物看起来半新,叠放用了心,连边角都对得整齐。
江栩洲看着这件虽然料子普通,但显然被保存得很好的衣物,突然想起宋嘉誉先前说过的一些话,那是关于阿雅弟弟的信息。
“9月19号,她弟弟在那天被人捅死了。”
当时宋嘉誉说的所有话,江栩洲真正听见的就只有些许,穿漂亮睡衣的女人叫阿雅,阿雅做着什么生意,七班的黄毛叫刘平,还有那句“你是多余的”。
至于关于阿雅弟弟这样和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他根本没在意。
外头细碎的雨还没停,风还在刮。
“不介意的,谢谢姐姐。”伸手接过阿雅手上的衣服,江栩洲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
“进去换吧。”阿雅抬手指了指里屋,说:“你先试试大小,不合适的话我再帮你找其他的。”
江栩洲点点头。
阿雅的话音刚落下,宋嘉誉就先一步站起身走向了里屋的那扇窄门,他的步子快,好像熟门熟路。
江栩洲拿着衣服看了看宋嘉誉,又看了看阿雅,最后视线不知道闪去了哪里。他是在等宋嘉誉出来了再进去,可阿雅看他不动,就又开口:“愣着干嘛?换完早点走吧,小嘉誉不能回去得太晚。”
阿雅的语气寻常无异,但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催促,江栩洲闻言又看了看她,然后动身走向里屋。
里屋的地方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梳妆台就占去了大半空间,狭小拥挤让那股腻人的脂粉香味在这屋里显得比外面要浓很多,闻得江栩洲鼻子不舒服,头也发闷。
“咔哒。”
江栩洲进来后反手关上门,一声极轻的关门声把阿雅又抠响打火机的声音吞噬掉。
屋里,宋嘉誉立在床边,他背对着门口,原本湿透的衣服已经脱下,裤子刚刚换好,只余上身赤裸,江栩洲进来时,他正往身上套着上衣。
那件上衣的颜色样式都很熟悉,和宋嘉誉脱下的湿衣服一模一样,是同校的校服。
江栩洲认出那是校服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拿着的衣服,才发现也是一样的,都是同一个学校的校服。
但阿雅明明说这是她弟弟的衣服,难道她弟弟也是同校的?
怪不得宋嘉誉会和她认识。
可既然是校服,又怎么会是新的,一次都没穿过的?
存着不解,江栩洲抬起头。此刻在他眼前的背影清瘦,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今天总觉得越看越跟谁像。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江栩洲将信将疑地拿起手上的衣服,他用两只手拎着上衣的肩膀处,然后向宋嘉誉的背靠近了些,衣服的肩线对平肩膀。
好像是合身的。
有些想法一旦成型,就像投入水的石子,捞不回来。
“宋嘉誉,你……”
江栩洲想向宋嘉誉求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可不想他刚叫出对方的名字,就被一道清清的声音用三个字把后面的话给打断了。
宋嘉誉的声音钻进江栩洲的耳朵里。
“我不是。”
他说完才转过身来,用同样清清的一双眼睛去看江栩洲拿在手里的校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只不过把内容补充得更详细。
宋嘉誉:“这不是我的衣服,我不是她弟弟。”
江栩洲诧异:“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因为你眼瞎。”
宋嘉誉边说边稍稍侧开身子,他把身后阿雅的梳妆台露出来给江栩洲看,梳妆台上有好大一面镜子,朝向正对着他们,刚刚好能把两人都装下。
其实宋嘉誉太瘦,以他的身形根本遮不住那面镜子。但江栩洲刚才就只顾着自己脑子里的胡乱猜想和急于印证,根本没注意到从他进来开始,就有人一直在借那面镜子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现在镜子光明正大地映出江栩洲来,一直借着镜子看的宋嘉誉反倒不看了。
也是,他也改光明正大地看了。
江栩洲琢磨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剩下的疑问也问出来:“那这衣服……?”
宋嘉誉明白他想问什么。
“是新的。她弟弟刚转来时领的校服,可放学后还没到家就被人捅死了。”把这些话说完,宋嘉誉又顿了两秒,隔过两次呼吸,他才把最后的话说完:“因为宋欣,因为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融在这屋里那仿佛凝滞住的空气里,好像把腻人的脂粉香味变得有些发苦。
七个字,字字都清晰,字字都让江栩洲难以置信。
他看着宋嘉誉,声音被惊得有些发哑:“她弟弟的死……因为你和宋欣?”
宋嘉誉:“本来会被捅死的应该是我。”
宋嘉誉说,那时候七班那群人的头头还不是黄毛刘平,而是个看起来并不痞气的人,学习很好,但性格却比刘平要凶狠的多。他打宋嘉誉从来都是下死手的,就连指示他的人说话他也不听,因为他不缺钱也不为求父母关注,他只是想找个合理的人体沙包而已。
原本宋嘉誉以为,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因为这个人失手错杀而死,然后就此解脱,却不料事与愿违。
意外出现在阿雅的弟弟转学来的那天。
意外就是阿雅的弟弟。
那天,宋嘉誉照旧被堵在两条巷子交汇的死角,拳脚铺天盖地地砸在身上,直到他被打得眼前一片发黑,忽然有人跑出来阻止了这群人也护住了他。
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宋嘉誉看不真切,身形在眼里模糊又虚化,只听见声音是个男孩儿。
那男孩儿随了自己姐姐的脾气,吵吵几句过后,就和混混们扭打在一起,对方人多他敌不过,他就去挑头头儿揪着打,可那人不是善茬儿,被惹急了竟从兜里摸出来把弹簧刀扎向他。
连扎好几刀,血飞出来,在场的都吓坏了,四散逃走。
看着血流不止的人倒在地上,那个混混头儿瞬间就没了那股欺负人的嚣张劲儿,他显然也被自己的行为给吓到了,愣过几秒后,就慌乱地把手中染了血的弹簧刀扔进旁边腐臭的垃圾堆里,然后转身飞快跑走。
人瞬间散完,巷子里就只剩下两个,一个死了,一个以为自己要死了。
阿雅找来时,宋嘉誉正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那把染了血的弹簧刀,她看见弟弟后哭得崩溃,以为是宋嘉誉害死了她弟弟,就发疯抓着宋嘉誉又打又骂。
她是第二个这样发疯打骂宋嘉誉的女人。
和宋欣一样,她们都好爱自己的兄弟。
也和宋欣不一样,阿雅是正常人。
杀死阿雅弟弟的凶手第二天就落网了,是宋嘉誉拿着那把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弹簧刀,以目击证人的身份带着警察去凶手家里抓捕的。
再后来,安葬阿雅弟弟的钱宋嘉誉也出了多半。因为刚来淞海的阿雅人生地不熟,还没找到工作,身上的积蓄也只有寥寥,吃住都要花钱,她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
故事结束,这间屋子里静得可怕。
沉默片刻后,江栩洲才又张了张嘴,出声问:“那宋欣呢?”
宋欣呢?
她干了什么?
宋嘉誉说:“她说,幸好有人替我去死了。”
知道宋嘉誉讨厌宋欣,可江栩洲从没想过,从宋嘉誉嘴里讲出来的宋欣,会跟自己认知里的完全不一样。
宋嘉誉说,所有都是宋欣的杰作,是那句谣言的功劳。
他没撒谎。
很早之前了。那天是校庆,宋欣被选定上台表演钢琴弹奏,早上她赶着到校最后再排练一遍就没顾得上吃早饭,他妈心疼,怕女儿饿坏了就让宋嘉誉捎份便当给她。
宋嘉誉是可以用干净来形容的长相,在学校里颇受女孩子的喜欢,那时从高中校区横跨初中校区,总会有那么几个女生要凑在一起谈论他。
有人喜欢宋嘉誉,这算是点了宋欣的火。
和宋欣一起在后台做准备的几个女生突然聊起来宋嘉誉,一句句倾慕的赞美已经让宋欣变了脸色,直到其中有人怂恿旁人去找宋嘉誉,她被彻底惹火,猛地把琴谱的本子用力摔在桌子上。
“我哥不会喜欢你们的!”宋欣尖叫。
“宋欣你什么意思?!突然发什么疯!”女孩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变。
宋欣眼里掀起的情绪几乎狰狞,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没什么温度,脱口而出的话尖酸又刻薄:“我哥他心理有问题的,他喜欢男的。”
宋欣说自己亲眼见过。
她说那些偷拍的照片,写在日记里的内容,背着人所发生的关系都是证据。
可她一个都不曾拿出来证实过。
因为她撒谎。
谣言就是这么先从“宋嘉誉的妹妹”嘴里传出来,然后又一句一句地传给下一个人,他们什么物证都没有,只是宋欣的一句我见过,就成了最有力的证据。
后来,先前那些谈论宋嘉誉的群体依旧存在,甚至扩展到了男生,只不过,谈论时的神情和言语,从青涩的暗恋变成了鄙夷和一声声恶心。
那些在学校里成堆的窃窃私语像毒蛇吐信,宋欣听在耳朵里觉得悦耳。
但这只是开始。
七班的那群混混来找麻烦,宋欣更是功不可没。
宋嘉誉说:“她拿钱给他们,叫他们下手不用顾及轻重,打残了最好。”
宋欣一直都装得很好。
她从来不会直接出现,她只会在一切都结束之后,说:“哥,疼吗?”
她以为宋嘉誉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总是装出一副泪眼汪汪的假样子说心疼,然后小心翼翼地帮人处理伤口。
那时宋嘉誉说不想家里知道这些事,宋欣就帮忙打掩护,那顶灰帽子就是她送给宋嘉誉的生日礼物。
她说:“哥,用帽子遮伤口,爸妈看不到。”
宋欣总喜欢把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然后再把声音压得又细又甜的叫哥哥。
只有阿雅弟弟死的那天,她在场,她没有把眼睛笑弯成月牙,声音不是细甜也没有叫哥哥。她不知道是从哪处角落里走出来的,然后站在快要失去意识的宋嘉誉跟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垂眼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宋嘉誉。
她说:“幸好有人替你去死了,要不然我就没哥哥了。”
把所有都听完,江栩洲想不通。
他想不通明明初印象又甜又乖巧的宋欣为什么会是这样?
想不通是对的。
其实,去看宋欣正常的脾气秉性,应该会有蛮多人喜欢,待人交际方面她向来都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区分明确。
可宋嘉誉不一样的。
宋嘉誉现如今用着的名字和身份是她哥哥,是她翘首以盼羡慕了别人十多年的哥哥。
她想自己失而复得的哥哥最疼爱、最亲近的人是自己。
如果所有人都不接受宋嘉誉,那么对宋欣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宋欣要宋嘉誉活在自己身边,可却又生气我这个外来人顶走了他哥的名字和身份。”宋嘉誉这样解释给江栩洲听,但江栩洲一时间消化不掉这些,所以没法做出什么反应来。
屋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现在暮色降临,光线渐渐沉坠,屋内的明度越来越低。
宋嘉誉比江栩洲先从里屋出来,隔过几分钟之后,江栩洲才出来。
阿雅靠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好像没断过,落了一地烟灰。看见两人从里屋出来,她抬手把胳膊向后甩搁在沙发背上,用烟头去指卫生间,然后带着困意语气懒散的开口:“湿衣服扔在洗衣机上就行。”
话落,宋嘉誉又是先一步行动。
这会儿,江栩洲刚好把那些事消化到阿雅弟弟的死因,看见宋嘉誉仍旧熟门熟路,他没像刚才那样去猜,而是直接确定,阿雅这里才是宋嘉誉的家。
毕竟这里不是宋家,阿雅也不是在乎一个名字或是一张脸。
换完衣服后,两人没待多久暮色就彻底沉了下来,雨也停了,宋嘉誉抓起撂在地上的书包起身,扭头对阿雅说:“我走了。”
闻言,阿雅随手把快要燃到底的烟头摁灭,然后起身说让宋嘉誉等等,就趿拉着拖鞋跑进里屋。
没一会儿,她拿着顶灰色的帽子走出来。
那帽子和宋嘉誉先前塞在书包里的一模一样,是同一个款式。阿雅走过来,伸手把帽子递给宋嘉誉:“呐,想想另一个应该脏了吧,换给我洗洗。”
阿雅的话音刚落,还不等宋嘉誉有什么动作或是说什么,就见一旁的江栩洲先有反应。
他伸手按住宋嘉誉那根本没想动的胳膊,然后开口对阿雅说:“姐姐不用,另一个他已经扔掉了,以后应该都用不上。”
宋嘉誉闻言偏头看他,静了会儿,然后才转回视线看着阿雅,出声说:“帮我扔了吧。”
阿雅只点点头,没多问什么。
从阿雅家离开下楼时,宋嘉誉听见楼道里突然响起高跟鞋的声音,金属和水泥地面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形成细碎的回音,由远至近,与之相伴的是一段重复不停的哼唱。
在二楼转角处,霉斑最浓重的阴影里,突然漫上来一片塔夫绸的红月光。
少女拾阶而上,细高的鞋跟敲响台阶,色泽莹润的东珠是耳垂的装饰品,长发染了金,差点让人以为是精品店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
错身的瞬间,宋嘉誉终于听清了那段在楼道里一直幽幽重复的哼唱,是一首童谣。
“伦敦大桥倒塌了,
倒塌了,倒塌了。
伦敦大桥倒塌了,
我美丽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