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信封 靳玉苼 ...
-
靳玉苼在双子星的阴影中布下罗网时,狮子星的安德里亚公爵府,却沐浴在一片安宁的晨光之中。
杜纳希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没有紫藤花庄园那令人窒息的华丽,也没有松柏信息素无时无刻不在的强势宣告。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空气里飘着的是母亲最喜欢的白兰花香,温和,清淡,让人从骨子里放松下来。
餐厅里,安德里亚公爵,他那位在联邦商界叱咤风云的父亲,正慢条斯理地用银质小刀切着盘中的煎蛋。他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外孙。
“逸辰,今天的画有新灵感了吗?”
霍逸辰小嘴里塞满了面包,鼓着腮帮子用力点头:“嗯!外公,我想画后花园的彩绘玻璃窗,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地上全是彩色的宝石!”
“好想法。”公爵笑着赞许,“艺术需要发现美的眼睛,我们逸辰就有一双。”
杜纳希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气质优雅的Omega女性,将一杯温好的牛奶推到他手边,柔声说:“纳希,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杜纳希握住母亲的手,那份熟悉的温暖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自从带着逸辰搬回娘家,父母没有问过一句他和霍奇森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敞开大门,给了他一个最温暖的拥抱,仿佛他还是那个受了委屈就跑回家的小孩。
这种无条件的包容,比任何语言都更能抚慰他那颗疲惫不堪的心。
“爸,妈,谢谢你们。”他低声说。
安德里亚公爵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看着他:“安德里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孩子,你不需要向我们道谢。”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一分认真:“但你也要想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一时的安宁,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杜纳希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要的,是霍奇森的理解,是平等的爱,是不被当成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圈养起来。可这些,他真的能得到吗?
就在这时,管家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硬质纸盒。
“小少爷,您的信件。”
在这个全息通讯和光子邮件普及的时代,一封需要用“盒子”来装的实体信件,显得格外郑重。
“是伊莱亚斯老师!”霍逸辰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噔噔噔地跑过去,像只小企鹅一样抱住了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盒子。
伊莱亚斯是霍逸辰的绘画启蒙老师,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Beta画家,来自遥远的边境星域——伊卡洛斯星环。半年前,他因为要回家照顾生病的亲人,辞去了工作,但和霍逸辰一直保持着联系。
霍逸辰抱着盒子回到餐桌旁,献宝似的举到杜纳希面前:“妈妈,快看!”
杜纳希帮他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装订精美的画册,和一封用墨水笔手写的信。信纸是一种特殊的植物纤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摸上去有种粗糙又温柔的质感。
字迹清隽,带着艺术家特有的随性。
“亲爱的逸辰:
见字如面。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发现新的色彩?我的家乡伊卡洛斯,最近的颜色变得越来越少了。
以前,一到雨季,‘哭泣的悬崖’上就会开满蓝色的龙胆花,像神明流下的眼泪。现在,为了开采崖壁下的能源矿,那些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灰色的金属勘探机,它们日夜轰鸣,声音像一群饥饿的野兽。
我还记得你最喜欢画的‘闪光蝶’,它们的翅膀会随着光线变色。我们这里曾经也有一种叫‘星尘蛾’的生物,它们的鳞粉在夜晚会发出微光,像打翻了的银河。但是,矿场的废水污染了它们赖以生存的白桦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们了。”
信不长,没有一句激烈的控诉,只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笔触,平静地叙述着家乡的变化。
霍逸辰的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担忧地拉着杜纳希的袖子:“妈妈,伊莱亚斯老师说,他们那里很多漂亮的花都因为开矿不见了。那些小飞蛾也没有家了,好可怜啊。”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杜纳希的心里。
他安抚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却落在了那本画册上。
他翻开了第一页。
画册的纸张更厚重,上面不是什么壮丽的风景画,而是一张张素描。
是人。
是生活在伊卡洛斯星环的,最普通的人。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矿工,安全帽歪戴着,嘴里叼着劣质的烟卷,眼神浑浊,但嘴角却有一丝笑意。画的标题是:《今天挖到了A级矿,可以给孙女买一双新鞋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简陋的屋棚门口,给孩子喂着营养膏。她的脸上满是疲惫,可看着孩子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标题是:《我的希望》。
还有一个断了腿的少年,靠在墙角,用一块木炭在墙上画着记忆中的星尘蛾。他的画很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标题是:《飞吧》。
一幅又一幅。
没有呐喊,没有血泪,只有一张张在艰苦环境中努力活下去的面孔。
这些画,像一把无声的重锤,一锤一锤,砸在杜纳希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了,他和霍奇森无数次争吵的源头。
“……马歇尔元帅的‘边境资源整合’政策太激进了!这是在牺牲边境星域的未来,换取中心星域短暂的繁荣!”
“什么叫牺牲?纳希,你不懂,这是为了整个联邦的发展!是必要的阵痛!”
“那你所谓的‘温和派’发展策略呢?要多花三倍的预算,多用五年的时间,议会根本不可能通过!”
“可以通过,只要我们……”
那些他曾经觉得无比枯燥、冰冷、甚至嗤之以鼻的政治术语,那些他听都懒得听的议会报告和数据文件,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具体的、鲜活的、滚烫的形象。
“边境资源整合”、“激进派”、“温和派”……
原来,这些词背后,就是伊莱亚斯老师信里消失的龙胆花,就是画册上那个老矿工的笑,就是那个母亲眼里的希望,就是那个少年画在墙上的梦。
杜纳希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个断腿少年的脸。
他好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霍奇森。
看到了那个男人在军事会议上,面对着一群鹰派将领,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方案。
看到了他在深夜的议会辩论中,被政敌用各种尖刻的言辞围攻,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
那个男人……
他不是不懂浪漫,不是不懂体贴。
他只是,把他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了另一片更广阔、更沉重的战场上。
他在守护的,不只是狮子星霍奇森家的荣耀,更是联邦边缘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千千万万个伊莱亚斯,千千万万个老矿工,千千万万个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那些,是杜纳希从未关心过,也从未想过去了解的……属于霍奇森的重量。
“原来……”
杜纳希的指尖微微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和震撼,从心脏深处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喉咙。
“原来,这就是他的战场……”
他一直以为,霍奇森给他的爱是一座牢笼。
现在他才明白,那座牢笼之外,是霍奇森为他,为逸辰,为这个家,撑起的一片没有硝烟的天空。
而他,却在为了笼中的一朵玫瑰是否被精心照料,而与那个撑起天空的人,闹得天翻地覆。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羞愧感,攫住了他。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是委屈的。
可当他看到画册里这些真正挣扎在泥泞中的人们时,他那点关于风花雪月的伤感,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说,霍奇森正在联邦的最前线,守护着那些看不见的角落。
那他自己呢?
他是不是,也应该做些什么?
杜纳希缓缓合上画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站起身,走到彩绘玻璃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在草地上追逐蝴蝶的儿子。
这片安宁,这份美好,不是凭空而来的。
是他,用普通人看不到的方式,在守护着。
杜纳希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迷茫和怨怼,在这一刻被一种全新的、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终于想明白了,父亲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安宁。
他想要的,是和那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看同样的风景,面对同样的风雨。
就在这时,老管家再次走了进来,他的表情比刚才要严肃得多,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带着烫金徽章的信封。
那徽章,是一头怒吼的雄狮,爪下踩着一柄战锤——联邦元帅马歇尔的家族纹章。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阁下,”他对着杜纳希躬身,“元帅府的特使刚刚送达,这是马歇尔元帅本人……给您的私人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