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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元帅的邀请 那枚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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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黑底烫金的请柬,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安德里亚公爵府的紫檀木长桌上。
怒吼的雄狮,利爪下的战锤,嚣张的纹章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与公爵府里古典温润的空气格格不入。
杜纳希的指尖轻轻拂过请柬粗糙而坚硬的边缘。
刚刚在画册上看到的,那些边缘星域里因矿脉开采而枯萎的花朵,那些在艰苦环境中依然努力生活的面孔,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而现在,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联邦最有权势的Alpha之一,马歇尔元帅,竟然指名道姓地邀请他——一个在他眼中无足轻重的Omega——私下见面。
这感觉,就像一只巨象,忽然低下头,对路边的一只蚂蚁说,我们聊聊。
何其荒谬,又何其……不怀好意。
“父亲。”
杜纳希没有犹豫,拿着请柬直接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安德里亚公爵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盆来自古蓝星纪元的墨兰。他头也没抬,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是逸辰又在草地上滚了一身泥,还是厨房的甜点不合你胃口了?”
“都不是。”杜纳希将请柬放在公爵手边的工具盘上,“马歇尔元帅想请我喝茶。”
修剪墨兰的银剪子“啪”地一声停住。
安德里亚公爵缓缓抬起头,摘下眼镜,拿起那张分量不轻的请柬。他的目光扫过那头雄狮,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个侍弄花草的闲散贵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德里亚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静观茶社……”公爵低声念出地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地方倒是选得不错,狮子星最老牌的中立区,暗示他这次见面不带任何官方色彩,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他把请柬丢回桌上,像是扔掉什么垃圾。
“他想干什么?”杜纳希轻声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想听听父亲的分析。
公爵靠进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一步险棋,但对他来说,一本万利。他的目的,我看有三个。”
“第一,试探。他想知道,我们安德里亚家在这场风波里,到底是什么立场。是会为了女婿和霍奇森捆绑到底,还是会像个商人一样,及时止损。”
“第二,造势。你猜,你前脚踏进茶社,后脚全星网的媒体会收到什么样的‘匿名’消息?‘霍奇森上将后院起火,伴侣私会政敌’?‘安德里亚家族疑似倒戈’?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人去了,就足够外界捕风捉影,给霍奇森的声望造成巨大打击。”
公爵的眼神变得格外严肃,他盯着自己的儿子。
“至于第三,也是最险恶的一点……他想对付你。”
“他要亲自下场,对你进行挑拨离间。他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忧心忡忡的长辈,告诉你霍奇森有多么固执,告诉你他的理想主义会把整个家拖下水。他会用你,用逸辰和孩子们来威胁你,瓦解你,让你从内部去击垮霍奇森。”
公爵说完,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语气不容置喙:“所以,你不能去。让管家回了,就说你身体不适。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杜纳希安静地听着,父亲的分析和他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是几天前,他或许真的会选择躲起来。但现在……
他想起了霍奇森在通讯里疲惫却坚定的脸,想起了伊莱亚斯老师信里那些无声的控诉。
逃避,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
“不,父亲。”杜纳希摇了摇头,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我必须去。”
安德里亚公爵的眉头皱了起来:“胡闹!你这是把自己送到狼嘴里!”
“如果我不去,”杜纳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异常坚定,“不正坐实了您说的第二点吗?外界会说我心虚,说我默认了和霍奇森的矛盾。马歇尔会更加确定,我就是霍奇森的软肋,可以随意拿捏。”
他迎上父亲担忧的目光,缓缓说道:“他想试探我,我也想看看,这位元帅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且,父亲,您忘了吗?”杜纳-希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属于安德里亚家特有的、狡黠的弧度,“我也是安德里亚家的人。趋利避害是商人的本能,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迎难而上,也是。”
安德里亚公爵看着儿子眼里的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Omega的柔韧和Alpha的锐利的光。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公爵重新拿起剪刀,却再没有心思去管那盆名贵的墨兰,“带上府里最好的两个护卫,记住,少说,多听。保护好自己。”
“是,父亲。”
***
静观茶社。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没有光可鉴人的金属,没有闪烁的全息屏幕,只有打磨得温润的木质结构,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茶香与檀香。
穿着复古长衫的侍者安静地引路,脚步轻得像猫。
杜纳希在一间名为“听雨”的雅间前停下。
推开木门,一个穿着灰色便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文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和蔼的老爷爷,身上没有半分属于元帅的铁血气息。
“来了?”
马歇尔元帅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杜纳希身上打量了一圈。
“果然是安德里亚家的孩子,这通身的气派,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来,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自提起茶壶,给杜纳希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茶水色泽澄亮,香气清雅。
“尝尝,这是今年新采的云山雾顶,有静心安神的效果。”
杜纳希优雅地坐下,双手接过茶杯,礼貌地道谢:“谢谢元帅阁下。”
马歇尔摆了摆手,自己也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叫什么元帅,太生分了。按辈分,我算是看着霍奇森那小子长大的,你叫我一声伯父就好。”
他追忆起往事,说起自己年轻时和霍奇森的祖父一起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经历,语气里满是怀念。
杜纳希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姿态无可挑剔。
他知道,这些都是铺垫。
果然,几句家常过后,马歇尔的话锋猛地一转,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孩子啊,”他沉重地叹息,“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他看着杜纳希,眼神里充满了“关切”:“霍奇森那孩子,我一直很看好他。他是个优秀的军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不是个合格的政治家。”
来了。
杜纳希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他的性格太刚硬,太理想主义,不懂变通。”马歇尔的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现在的联邦是什么局面?议会里派系林立,军部里盘根错节。水至清则无鱼,他非要把所有水都搅浑,这会得罪多少人?会把他自己,把霍家,带到多么危险的境地?”
“他的理想主义,会把你们带向悬崖。”
杜纳希的脑海里,闪过了画册里那些因为失去家园而眼神空洞的孩子。
他所谓的“变通”,就是要牺牲那些人吗?
“有时候,暂时的妥协,是为了更长远的安宁。”马歇尔的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他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试图引导迷途的羔羊,“安德里亚家是商贾世家,传承数百年,应该更懂得这个道理。一笔生意,如果注定要亏本,就要及时抽身,不是吗?”
他这是在暗示,霍奇森就是那笔“亏本生意”。
见杜纳希垂着眼帘,沉默不语,马歇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孩子,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心疼你,心疼那几个可爱的孩子。你们本该享受最安稳优渥的生活,而不是整天为这些血雨腥风的事情担惊受怕。”
“为了孩子,你该劝劝他。”
“一个Omega,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伴侣,不该,也不能卷入这些争斗里。这是Alpha的战场,不是你的。”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了杜纳希曾经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说。
Omega就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远离纷争。霍奇森也曾这么想,所以他把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也隔绝得密不透风。
但现在,杜纳希只觉得可笑。
他想起了伊莱亚斯老师信里的话,想起了那些正在消失的风景和文化。
如果所谓“Alpha的战场”,就是以牺牲这些为代价,来换取某些人口中的“长远安宁”。
那么,这个战场,从一开始就错了。
雅间里,檀香袅袅。
马歇尔元帅说完了一切,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慈祥又充满智慧的笑容。
他给了杜纳希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恐惧,去权衡。
他等着这个漂亮的、脆弱的Omega抬起头,眼含泪光,向他求助。
一秒,两秒……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杜纳希终于动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和慌乱。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放在了桌上。
骨瓷茶杯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嗒”。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这声“嗒”,像是一道惊雷。
马歇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到,对面的Omega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曾被全星际誉为“多瑙河之泪”的蓝色眼眸,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迷茫,更没有恳求。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澄澈。
紧接着,杜纳希的唇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