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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谎言 在象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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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象牙塔的暗流之外,真正的星际战场,一场持续了数十年之久的战争,也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时刻。
霍奇森的保密指挥室里,空气冷得像凝固的金属。
“上将。”
罗宾的身影出现在全息通讯中,他背景是一艘看不出型号的医疗舰内部,神情肃穆,但眼神里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锋芒。
“人已经接到了。在第三舰队的秘密航线上,绝对安全。”
霍奇森点了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杜纳希就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通讯光幕。
“他状态怎么样?”霍奇森问。
“很差。陈旧的神经损伤,加上长期的药物压制,精神很不稳定。”罗宾顿了顿,补充道,“但他还记得一切。他说,靳玉苼当年严密封锁了现场,只带走了舰船的航行日志,却漏掉了一样东西。”
杜纳希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霍奇森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东西?”
“星舰的黑匣子。”罗宾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那艘勘探舰坠毁后,残骸被军方回收,归档在编号G-77的星舰坟场。因为航行日志‘已被抢救’,所以没有人再去注意那个几乎完全损毁的黑匣子。它在那里,躺了整整二十五年。”
霍奇森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我已经派人取了回来,最高权限密令。”罗宾的声音继续传来,“数据恢复……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最多三个小时。”
通讯切断。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墙壁上的光幕模拟着深邃的宇宙,星云缓缓流淌,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杜纳希端起桌上的水杯,杯中的水却因为他微不可察的颤抖而泛起一圈圈涟漪。他盯着那水面,像是要看穿一个尘封已久的世界。
霍奇森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暖而有力。
“纳希,”他的声音很轻,“别怕。”
杜纳希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握住了他的。
三个小时,像是三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指挥室的主控光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解密完成”提示符时,两个人的心跳几乎同时漏了一拍。
罗宾的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本人就站在指挥室门口。他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脸色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冰冷的复杂神情。
“上将,您最好……亲眼看看。”
他手指轻点,一段经过整合的数据流被投射到巨大的主光幕上。
那是一份星图,上面标注着一条清晰的航线。而在航线旁边,一个独立的窗口里,是三段音频的波形图,以及它们旁边被鲜红色字体标出的时间戳。
“这是‘开拓者七号’勘探舰黑匣子里的最后通讯记录。”
罗宾的声音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格林尼治标准时,23点14分,‘开拓者七号’向时任区域巡逻舰舰长的靳玉苼,发出了第一次求救信号。”
他点下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后,一个年轻而急促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惊恐。
“……这里是开拓者七号!我们遭遇不明生物袭击!坐标XXX,XXX!请求紧急支援!重复!请求紧急……”
声音戛然而止。
杜纳希的脸色白了一分。
罗宾面无表情地指向第二个时间戳。
“23点38分,第二次求救。”
“……靳舰长!收到请回答!我们的引擎舱被击穿了!防护罩撑不了多久了!求你了!救救我们!”
这次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霍奇森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的风暴在疯狂积聚。
“星历标准时,第二天0点01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罗宾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播放键上,似乎有些不忍,但他还是按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呼救,只有一片混乱的惨叫、爆炸声,和一个男人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嘶吼。
“靳玉苼……你这个杂种……你不得好死……”
声音被巨大的爆炸声彻底吞没。
光幕上,一片死寂。
杜纳希的身体晃了一下,被霍奇森一把扶住。他死死地盯着光幕,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靳玉苼的舰队日志里,是怎么记录的?”霍奇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只记录了第一次信号,而且描述为‘信号模糊,坐标无法定位’。”罗宾调出另一份文件,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他以上级有秘密任务为由,带领舰队绕开了那片星域。直到五个小时后,才以‘完成任务后收到模糊求救信号,前去探查’的名义,抵达了坠毁现场。”
罗宾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在杜纳希的心上。
“上将,三次求救,间隔了47分钟。根据当时的地形和敌情分析,如果他的舰队在接到第一次求救后立刻出发,只需要20分钟就能赶到。他们……至少有一半人能活下来。”
真相,就像一把被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现实上。
靳玉苼为了独吞那个稀有矿脉的坐标,为了用“在极端危险下抢救出重要数据和唯一幸存者”的功劳换取晋升的资本,他眼睁睁地听着那些同僚在绝望中死去,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指挥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霍奇森缓缓站起身,走到杜纳希面前,蹲下身子,捧起他冰冷的手。
“纳希,”他看着杜纳希空洞的眼神,心疼得像是被剜去了一块,“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肮脏的东西。”
杜纳希像是过了很久,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终于有了焦点。
他看着霍奇森,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该谢谢你,让我看清了真相。”
记忆深处,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站在桂花树下对他微笑的少年身影,在电流的嘶嘶声和绝望的惨叫声中,一寸寸地碎裂,剥落,最后化为飞灰。
原来,他放在心底珍藏了那么多年的,不过是一个用同僚的鲜血和谎言堆砌起来的幻影。
一阵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让他几欲作呕。
他珍视的“桂花香”,从一开始,就沾满了洗不掉的血腥味。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荒谬,更恶心的事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震动声,从杜纳希的口袋里响起。
不是他常用的那个终端。
是另一个,被他遗忘了近十年,专门用来接收某个加密频道的私人终端。那个频道,只有一个人知道。
杜纳希僵硬地拿出那个早已过时的终端。
屏幕上,亮着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
没有复杂的加密,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句简短的问话,和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署名。
【纳希,我们能……最后再见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