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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知夏” 再次见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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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那光不刺眼,是秋日特有的那种温柔又寡淡的亮,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穿过半拉的碎花窗帘,落在他枕边,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照得皮肤几乎透明。他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样,又酸又疼,尤其是膝盖,跪了那么久,此刻连轻轻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父母的争吵声,没有爷爷的叹息声,只有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和墙上老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空气里有隔夜的潮湿味道,混着旧木家具散发出的淡淡霉味,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属于这间老屋子的气息。
他慢慢侧过头。
奶奶坐在床边的老藤椅上,身子微微歪着,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林知夏的被子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满是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又轻又慢。
林知夏看着奶奶,鼻尖忽然就酸了。
他想起昨晚,奶奶抱着他哭,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说“奶奶不懂那些事,奶奶也不管你喜欢谁,奶奶就是心疼你”。那些话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渗进他被冻僵的心脏,让他在无尽的寒意里,抓住了一点微弱的、却足够温暖的依靠。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被子往奶奶身上盖一点,可刚抬起胳膊,奶奶就醒了。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看到林知夏正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坐直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粗糙,温度却刚刚好。
“醒了?”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饿不饿?奶奶去给你煮碗面。”
林知夏摇摇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
奶奶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眶、干裂的嘴唇,心疼得不行,却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他肩头的被角,动作轻柔又仔细,像他小时候每次生病时那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枕边移到墙上,照亮了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林知夏还很小,被奶奶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难过,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喜欢一个人却不能靠近。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知夏,你告诉奶奶,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孩子?”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昨晚问的时候,林知夏没有回答,只是哭。奶奶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看得出,孙子在怕,怕说出来会让她失望,怕这份不被世俗接受的喜欢,连最亲的人都不能理解。
可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只有祖孙两人的清晨,奶奶又问了一遍。
不是质问,不是责难,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她的孙子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一个人。
林知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没有像昨晚那样躲,没有把脸埋进枕头里,而是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被面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画过沈星辞的侧脸,曾经在课桌下紧紧牵过那个少年的手,曾经在无人的小巷里轻轻抱住过对方的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够所有勇气。
“奶奶,我喜欢他。”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痕迹,抹不掉,也藏不住。
奶奶的手微微一顿。
林知夏没有看她,他怕看到奶奶眼底的失望,怕看到任何一丝不理解。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他叫沈星辞,是我们年级第一,成绩特别好,长得也好看,是那种……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人。”
“我本来和他没什么交集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在天上,我在地上。可后来分班,我们成了同桌,他就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可每次我遇到困难,他都会第一个帮我。”
“我忘带笔记,他就把自己的笔记推给我;我上课犯困,他就悄悄帮我挡住阳光;我数学题不会做,他就一遍一遍地讲,从来不嫌我笨。”
“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带早餐,知道我赖床来不及吃,怕我饿肚子。他知道我喜欢吃肉松面包,喝豆浆不要放糖,这些小事情,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可他都记得。”
“下雨天他没带伞,却把伞全都撑在我头上,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运动会上他跑完一千五百米,那么多给他递水的人他都没接,只穿过人群,把水递给了我。”
林知夏说着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可他没有停。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了,从和沈星辞在一起的那一天起,他就想告诉全世界,那个人有多好,他有多喜欢那个人。可他不敢,他怕世俗的眼光,怕父母的责骂,怕同学的笑话。他只能把这些话藏在心底,藏在那些画满了沈星辞侧脸的速写本里,藏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可现在,奶奶问他了。
他不想再藏了。
“奶奶,他真的特别好。他话不多,可他的好都在行动里。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默默陪着我,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我旁边,让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会在我自卑的时候告诉我,你很好,你值得被喜欢。他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说别怕,我在。”
“我知道,在别人眼里,两个男生在一起是不对的,是不正常的,是会被人笑话的。我也怕,我怕爸妈知道了会生气,怕爷爷奶奶丢脸,怕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我甚至想过要放弃,想过和他分开,也许那样,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我不会被骂,不会被议论,不会让家里人丢脸。”
林知夏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奶奶的表情,可他能感觉到,奶奶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粗糙的、温暖的,像小时候每一次他摔倒时那样。
“可是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奶奶。”
“我一想到要和他分开,心就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他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我努力想要变好的动力。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勇气走下去。”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奶奶,眼底满是无助、委屈,还有一丝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
“奶奶,我是不是错了?我喜欢一个人,是不是真的错了?”
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捧住林知夏的脸,用粗糙的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过了很久,奶奶才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错呢?”
林知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奶奶不懂你说的那些,什么世俗啊,什么眼光啊,奶奶都不懂。”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把林知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奶奶只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太爷爷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嫁过来要吃苦。可奶奶不怕吃苦,奶奶就认准了你爷爷这个人。现在想想,要是当年听了你太爷爷的话,哪有今天的你?”
“奶奶不是说你爸妈不对,他们也是为你好,怕你以后吃苦,怕你被人笑话。可日子是你自己过的,路是你自己走的,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那个人,值不值得。”
奶奶顿了顿,看着林知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那个叫沈星辞的孩子,值得吗?”
林知夏用力点头,眼泪甩落在被面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值得……他值得。”
奶奶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光,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那就别哭了。既然值得,就好好走下去。奶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可奶奶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好好珍惜。”
“至于你爸妈那边,奶奶慢慢跟他们说。他们也是心疼你,就是方式不对。你别怪他们。”
林知夏扑进奶奶怀里,抱着她瘦削的身体,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无助,在奶奶温柔的话语里,终于找到了出口。
奶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进这间老旧的屋子,照在祖孙俩身上,暖融融的。
林知夏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心底的阴霾被奶奶的话撕开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
他慢慢从奶奶怀里直起身,红肿的眼睛看着奶奶,哑着嗓子说:“奶奶,谢谢你。”
奶奶伸手帮他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一朵开过了季节的花:“跟奶奶还说什么谢谢。行了,起来洗把脸,奶奶给你煮面去,加个荷包蛋。”
林知夏点点头,看着奶奶慢慢站起身,扶着腰,一步一步走向厨房。她的背影瘦小,脊背微微佝偻,脚步很慢,却很稳。
他忽然觉得,有奶奶在,好像什么困难都没那么可怕了。
下午的阳光寡淡,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校园上空。
林知夏走进校门的时候,脚步比想象中要稳。
上午奶奶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他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虽然父母依旧没有松口,虽然爷爷依旧沉默着叹气,虽然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可至少,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告诉他,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下午林知夏去了学校,校园里的氛围和前几天截然不同。
那些明目张胆的指指点点消失了,那些故意凑在一起的窃窃私语也听不见了。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可很快就低下头去,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说什么。
林知夏知道,这是学校出面压下来的结果。
高三的紧要关头,任何风波都可能影响学生的备考状态。更何况,王主任虽然传统古板,却也不傻,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全年级通报批评已经是最严厉的处罚,如果再任由流言扩散,影响了两个学生的前途,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所以,那些照片被勒令删除,那些议论被强行压下,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不是因为他们理解了,不是因为他们接受了,而是因为他们怕——怕被记过,怕影响高考,怕那些落在别人身上的石头,有一天会砸到自己头上。
林知夏走在走廊里,低着头,脚步很快。
他没有去看那些躲闪的目光,也没有去听那些压低的议论,他只是快步走向教室,想要回到那个熟悉的座位,想要见到那个人。
教室里很安静。
林知夏推开后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星辞。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依旧干净利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安静又孤寂。
他瘦了很多。
林知夏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星辞的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了,颧骨也微微凸起,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他低着头看书,神情专注,可握笔的手却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林知夏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可沈星辞还是听到了。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散的落叶,终于找到了彼此。
沈星辞的眼底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心疼,像是愧疚,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想念,可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林知夏也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地靠近。那些课桌下悄悄牵住的手,那些无人时轻轻碰在一起的膝盖,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温柔,都被一层无形的、透明的墙隔开了。
可林知夏知道,沈星辞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的,像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和不敢靠近的克制。
他没有转头,只是低着头,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着,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整个下午,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教室里的氛围安静得有些压抑,可至少,没有人再议论了。那些异样的目光还在,可都藏在眼角余光里,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所有人都埋头做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那场席卷全校的风波只是一场幻觉。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像一声解脱的叹息。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的喧闹也渐渐消散。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靠窗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林知夏慢慢收拾着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有等太久。
“知夏。”
沈星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知夏的手顿住了。
“放学,我有话跟你说。”沈星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那条种满香樟树的小巷,那个无人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角落。那里有过牵手,有过拥抱,有过温柔到让人想哭的吻,也有过诀别时决绝的背影。
林知夏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头。
可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过空旷的操场,吹过寂静的走廊,吹过那条铺满落叶的香樟小巷。
林知夏站在巷口,看着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星辞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片枯黄的香樟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里。
他瘦了,也憔悴了,可依旧好看,好看得让林知夏眼眶发酸。
听到脚步声,沈星辞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落叶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想念,那些被现实碾碎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爱意,都在这一眼对视里,翻涌成海。
沈星辞站直身子,把手里那片枯黄的叶子扔掉,慢慢朝林知夏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没有停。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一步步靠近,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想跑过去,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这几天自己有多害怕、多想他,想问他这几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脸上的伤还疼不疼。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沈星辞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沈星辞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红血丝,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沈星辞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指印,看着他瘦得尖起来的下巴,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知夏的脸颊,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动作轻得不像话。
“知夏,”沈星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