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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画本还是上了锁…… 高考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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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是热的,裹着栀子花浓烈的甜香,从巷子口一路灌进来,灌过斑驳的老墙,灌过墙头垂落的青藤,灌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把树梢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红花吹得摇摇欲坠。阳光不再是春日里那种温柔的、怯生生的暖,而是铺天盖地的、毫无遮拦的热,把整条老巷子晒得发白,连空气都像被烤出了细密的波纹,在视线尽头微微晃动。
蝉鸣从清晨就开始响了,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巷子里的老人们搬了竹椅坐在墙根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今年夏天来得早,说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说巷口那棵老槐树又长了新枝。他们的声音混在蝉鸣里,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旧广播。
林知夏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看着远处教学楼露出的一角屋顶,看了很久。那个屋顶他看了三年,从高一看到高三,从春天看到冬天,从每天清晨看到每个傍晚。他熟悉它的每一道棱角,每一片瓦的纹路,熟悉它在不同季节、不同时辰的光影变化,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轮廓。
可今天再看,它忽然变得陌生了。
不是它变了,是他要走了。
高考已经结束了三天。
三天里,他睡了很长很长的觉,把高三一年欠下的睡眠都补了回来。他吃了奶奶做的每一顿饭,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些味道都刻进记忆里。他在巷子里走了很多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把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每一处长了青苔的墙角都看了一遍。
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现在,他要把最后一件也做了。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房间。
这间屋子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的木箱是奶奶年轻时陪嫁的物件,枣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纹理,箱盖上堆着几本旧杂志,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浮尘上,把它们照得像细碎的金粉,在空气里慢慢飘浮。
他在床边蹲下来,把木箱上的旧杂志一本本拿开,掀开箱盖。
箱子里装着他从小到大的“宝贝”——小学时得的奖状,卷了边,纸张泛黄;初中时同学送的贺卡,字迹幼稚,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一支用了很久的自动铅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还有几张画,画的是巷口的夕阳、院子里的石榴树、奶奶坐在藤椅上择菜的背影。
他伸手进去,在最底层摸到了那本黑色皮质的速写本。
封面的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有几处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掌心贴着那冰凉的、光滑的封面,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拿了出来。
速写本很薄,比当初买的时候薄了很多,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整个青春。他没有翻开,不用翻开,每一页画了什么,每一笔落在哪里,甚至每一幅画右下角标注的日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页,是初见时沈星辞的侧脸,少年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朝向窗外,梧桐叶的光影落在他发梢,清冷得像悬在夜空里的星。
第二页,是沈星辞低头做题的模样,眉峰微蹙,眼睫垂落,笔触温柔得不像话。
第五页,是沈星辞伸手拉窗帘的指尖,骨节分明,动作轻柔,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第十页,是晚自习时两人共用一副耳机的剪影,耳机线轻轻晃着,连着两颗悸动的心。
第十五页,是小巷里沈星辞把他揽进怀里的画面,少年的脸埋在他胸口,姿态依赖又温柔。
第二十页……
林知夏没有数过这本速写本里一共画了多少幅沈星辞。几十幅,也许上百幅。从初秋画到深冬,从深冬画到初夏,从他们还是同桌、还隔着一段客气疏离的距离时就开始画,画到他们牵了手,画到他们接了吻,画到他们在无人的小巷里紧紧相拥,画到他们被现实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画到沈星辞把课桌搬到了教室的另一头。
画到最后,他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速写本。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翻开,就会想起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想起那些藏在课桌下、小巷里、夕阳下的温柔,想起沈星辞说的那句“等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我们就真正的在一起”,然后发现自己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高考都结束了,等到校服都脱了,等到夏天又来了,那个“再次相见”的日子,却始终没有来。
林知夏把速写本轻轻放在床边的地板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薄荷糖。
银白色的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可里面的糖还在,小小的,圆圆的,隔着包装纸,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清凉的甜香。这枚糖在他的校服口袋里放了很久,从深秋放到隆冬,从隆冬放到开春,从开春放到高考前最后一天。他每天都会摸一摸它,确认它还在,确认那枚糖没有被吃掉,没有被扔掉,没有从口袋的缝隙里滑出去。
它一直在。
就像他一直在等。
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忘了那件事,等沈星辞想办法。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周又一周,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他等过秋天的落叶,等过冬天的初雪,等过春天的花开,等到了夏天的蝉鸣。
可沈星辞没有来。
不是没有见过面。他们还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听着同一堂课,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偶尔在食堂里远远地看一眼。可那些见面,和沈星辞承诺里的“再次相见”,是不一样的。
沈星辞说的“再次相见”,是断了联系之后,在茫茫人海里,在漫长的岁月之后,命运让他们重新走到一起的那一天。不是隔着四排课桌的遥遥一瞥,不是擦肩而过时压低了声音的“借过”,不是那些小心翼翼的、不敢停留的目光。
那种相见,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
可他还是在等。
等高考结束,等校服脱下,等所有束缚他们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他想,也许到那时候,沈星辞就不用再躲了,不用再装作陌生人了,不用再把他推开了。也许到那时候,沈星辞会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说“我们真正的在一起”,就像他在那条小巷里承诺的那样。
可高考结束了。
三天了。
沈星辞没有来。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那条小巷里的约定。他甚至不知道沈星辞考得怎么样,不知道他填了哪里的志愿,不知道他会不会留在南京,还是会去很远很远的北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知夏把那枚薄荷糖放在速写本旁边,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橡皮。
白色的,用得只剩一半,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原本清晰的棱角都消失了,变成一种被反复摩挲过的、温润的弧度。这是沈星辞第一次递给他东西——那时他们刚成为同桌不久,他忘带橡皮,正在试卷上狼狈地用手擦写错的字迹,沈星辞什么也没说,把一块崭新的、包装还没完全撕掉的白色橡皮轻轻推到了他的手边。
那块橡皮他用了很久,久到新的变成了旧的,久到完整的变成了残缺的,久到他从沈星辞的同桌,变成了沈星辞的陌生人。他舍不得扔,也舍不得用,只是把它放在笔袋里,每天带着,每天摸一摸,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信物。
林知夏把橡皮也放在了地板上,和速写本、薄荷糖并排摆在一起。
三样东西,三个片段,三年时光。
他看了它们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蝉鸣从聒噪变得稀落,久到奶奶在楼下喊他吃饭的声音从一声变成了三声。
然后他把它们一一放进木箱里。
速写本在最下面,橡皮放在速写本的封面上,薄荷糖压在橡皮旁边。他看了一会儿,又伸手进去,把三样东西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像怕它们在黑暗的箱子里会孤单。
箱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质的声响。
“咔嗒。”
像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林知夏把旧杂志重新堆在箱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的热风扑面而来,裹着栀子花的甜香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唱尽。
他想起沈星辞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断了联系……等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我们就真正的在一起。”
那时候他信了。他把它当成一颗种子,埋在心底最深处,每天浇水,每天施肥,每天盼着它发芽,盼着它长大,盼着它开出花来。他等了很久,等到种子都快烂在土里了,也没有等到那颗芽。
不是沈星辞骗了他。
是他自己太想信了。
想信到忽略了一个事实——沈星辞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主动的人。他的温柔藏在细节里,他的爱意藏在行动里,他把所有的好都做出来了,却很少用语言去承诺什么。因为他知道,承诺太重了,重到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把它当成了必须要兑现的债。
可有些债,不是一个人想还就能还的。
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父亲,有那些被掐断的经济来源和被监控的行踪。他有他的高考,有他的前途,有那条被父亲铺好的、不能偏离半步的路。他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林知夏懂。
他早就懂了。
可懂和等,是两回事。
他懂沈星辞的难处,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推开自己时心里比自己更疼。可他等了太久,等到那份懂,慢慢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的疼,不尖锐,不剧烈,却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疼。
高考前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在想,等考完了,一切就结束了。那些束缚他们的东西——校规、老师、同学的眼光、家长的监视——都会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烟消云散。到那时候,沈星辞就自由了,他也自由了,他们可以重新走到一起,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光明正大地牵手,光明正大地拥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高考结束了。
沈星辞没有来。
林知夏等了三天。第一天,他告诉自己,沈星辞可能太累了,需要休息。第二天,他告诉自己,沈星辞可能在等他的消息。第三天,他告诉自己,也许沈星辞从来就没有把那个约定当真过。
不是的。
他知道沈星辞当真了。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当真的。只是当真和做到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家庭、责任、未来、那些沈星辞从不说出口、却一直扛在肩上的东西。
沈星辞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可林知夏不想再等了。
他等够了。等过了秋天,等过了冬天,等过了春天,等到夏天都来了。他等过了落叶,等过了初雪,等过了花开,等到了蝉鸣。他把最好的年纪都用来等一个人,等到那个人从身边等到了天边,等到他们之间隔了四排课桌、隔了整间教室、隔了无数个不敢对视的瞬间。
他累了。
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
失望是慢慢攒起来的。像往一个杯子里滴水,一滴一滴,每一滴都微不足道,可滴得久了,杯子总会满的。他的杯子满了,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夜里,在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的那个凌晨,满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沈星辞真的会坚定地选择他,就不会让他等。
不是沈星辞不想选,是他选不了。在他的人生排序里,有太多东西排在了林知夏前面——家庭、责任、父亲的要求、那条被铺好的路。林知夏不是不重要,是不够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他在深夜想起时心疼得睡不着,却重要不到让他有勇气挣脱一切、走到他面前。
这就是现实。
不是谁的错,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不同的起跑线上。沈星辞要跑的那条路,太窄了,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他挤不进去,沈星辞也拉不动他。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栀子花甜香的热气吸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
六月的风真热啊。
热得像他十八岁的夏天,那个夏天他和沈星辞成了同桌,那个夏天他偷偷画了沈星辞的第一张侧脸,那个夏天他收到了第一块橡皮,那个夏天他在暴雨夜里等到了一个人。
那个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旧杂志堆满的、枣红色的木箱。
速写本在里面,薄荷糖在里面,那块用得只剩一半的白色橡皮也在里面。他十八岁这一整年的欢喜、心动、期待、失望,都被锁在里面了。他没有上锁,那把银色的小锁他早就不用了,可他不会再打开了。有些东西,打开一次就够了,打开两次,就是自讨苦吃。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一瞬,像是所有蝉约好了同时噤声,然后在下一秒,又同时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更密,更急,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
林知夏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蝉鸣被隔在窗外,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没有穿校服,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他瘦了,下巴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可嘴角那抹总是藏不住的笑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却忽然有些陌生的人。
“就这样吧。”他轻轻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沉了下去。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在意。窗外是聒噪的蝉鸣,楼下是奶奶和邻居闲聊的声音,远处传来卖西瓜的小贩拖着长音的吆喝。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望、遗憾、放手,就停下哪怕一秒钟。
林知夏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箱。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木门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咔嗒”,和箱盖合上的声音一模一样。像一声叹息,像一句告别,像一段故事翻到了最后一页,再也写不下去的那种沉默。
六月的风还在吹,栀子花还在香,蝉鸣还在响。
可那个藏在速写本里的夏天,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