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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那颗薄荷糖 林知夏捡到 ...

  •   清晨的光是薄的,像一层被水洗淡了的金箔,贴在教室的玻璃窗上,透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温度,只剩一片寡淡的白。窗外的香樟树在秋风中站了一夜,叶子又落了许多,枝桠间露出大片灰蒙蒙的天,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掉了颜色,只剩铅灰的底。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的枝头,缩着脖子,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怯怯的鸣叫,又很快被风吞没。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早到的几个都低着头,或翻书或刷题,没有人说话,连翻页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空气里有隔夜的沉闷味道,混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干燥气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位。

      靠窗最后一排,他的旁边,沈星辞的座位。课桌还在,椅子还在,桌面上还放着那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竞赛题册,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把它按平。

      可沈星辞不在。

      林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和每一天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拉开椅子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腹擦过冰凉的椅背,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没有往旁边看。

      不能看。看了就会忍不住去想,想那个人为什么不在,想他今天会不会真的把课桌搬走,想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清晨,身边这个位置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人坐了。

      林知夏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整齐地码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还有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错题本。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无需动脑的动作,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个空位上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脚步声、拉椅子的声响、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噪音,把清晨的死寂一点点填满。林知夏低着头,假装在看语文课本,目光却始终落在书页的同一行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飘,每一次有人进来,他的心脏都会猛地跳一下,然后在那个人不是沈星辞的时候,又沉沉地坠回去。

      他等了很久。

      久到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久到陈老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久到窗外的光从寡淡的白变成了浅浅的金。

      沈星辞才来。

      他从后门进来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眼底的青黑淡了几分,可下巴的轮廓依旧锋利,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

      林知夏没有抬头。他只是盯着课本,盯着那行读了十遍也没记住的古诗,余光里却全是沈星辞的身影——他走进来,他走过第三排,他停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课桌拖动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是木质桌腿摩擦水泥地面的那种沉闷的、短促的声响,像一声被压在喉咙里的叹息。可在安静的教室里,在早读声还未完全响起的缝隙里,那声音清晰得近乎残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在林知夏的心口上。

      他攥紧了手里的课本,指节泛白,纸页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他没有抬头,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看到沈星辞把课桌搬走的画面,怕一抬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拦住他,怕一抬头就会在所有人面前哭出来。

      不能哭。

      他已经答应沈星辞了。在学校里,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要装作没关系,装作不在乎,装作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没有任何交集的同班同学。

      课桌拖动的声音停了。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或者说,那种被刻意维持的、虚假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可林知夏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他和沈星辞之间来回游移,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拴在一起,又不许他们靠近。

      林知夏慢慢抬起头。

      他没有去看沈星辞的新位置——在教室的另一头,靠前,靠窗,隔了整整四排课桌,隔了无数个低垂的头颅和摊开的书本,隔了一段不远不近、却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边。

      那里曾经有一张课桌,课桌的主人会在他犯困时悄悄帮他挡住阳光,会在他忘带笔记时把自己工整的笔记推过来,会在课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会在纸条上写“别听,别看,我在”。

      现在,那张课桌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林知夏的视线慢慢往下移,移过自己放在桌面的手,移过桌沿,移过那把和沈星辞的椅子并排摆在一起的、空荡荡的椅子。然后,他看到了。

      椅子腿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枚小小的、银白色包装的薄荷糖。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水泥地面的细小裂缝旁,躺在从窗户漏进来的一小片晨光里,银色的包装纸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颗被人遗落的、快要熄灭的星。

      林知夏认出了那枚糖。

      那是他之前给沈星辞的。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在他看到沈星辞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把自己书包里常备的薄荷糖轻轻推到了沈星辞手边,说“放松,请你吃糖”。那时候沈星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糖握进了掌心,攥了很久,久到糖纸都被掌心的温度捂软了。

      他以为沈星辞早就吃掉了。

      可它在这里。在沈星辞坐了很久的那个位置的椅子腿旁边,在沈星辞今天早上最后一次坐在这里、然后起身、然后把课桌拖走的那个瞬间,不小心遗落的地方。它掉在地上,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捡起来,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像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几乎是下意识的,弯下腰,伸手把那枚薄荷糖捡了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糖纸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握住了一只无形的手。糖纸很薄,很轻,里面那颗糖还在,小小的,圆圆的,隔着包装纸,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可林知夏把它攥得很紧,紧到糖纸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直起身,把那枚糖悄悄放进了校服的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只有这一枚糖,它躺在那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口袋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抬起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新看向课本。

      可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糖的包装纸,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收回了目光。早自习的读书声渐渐大了起来,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领读,声音清亮,把教室里的沉默一点点击碎。所有人都在低头读书,都在做题,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拼命。那场风波、那些照片、那些议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只剩一层淡淡的、快要消散的痕迹。

      没有人再提起沈星辞和林知夏的事。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敢。王主任那句“全年级通报批评”还悬在头顶,谁也不想在高考前被记过,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那些曾经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如今都闭了嘴,偶尔有目光飘过来,也是飞快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被老师抓到,又像怕被沈星辞那道冷淡的目光刺穿。

      林知夏知道,这一切都没有结束。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还在,那些偏见和异样的目光还在,许知意那副伪善的面孔还在。只是它们都被压了下去,被学校的威严压了下去,被高考的压力压了下去,被所有人对前途的恐惧压了下去。

      可他知道,只要他和沈星辞还在同一间教室里,只要他们的目光还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在一起,那些东西就永远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低头看着课本,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糖的包装纸。

      糖纸发出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混在朗朗的读书声里,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落在林知夏耳朵里,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它像一个人在轻声说话,在告诉他——他还在,那枚糖还在,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温柔的、被藏在课桌下和小巷深处的记忆,都还在。

      没有被抹去,没有被销毁,没有被那些恶意和偏见彻底碾碎。

      它们就在他的口袋里,冰凉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林知夏把糖攥得更紧了一些,指尖隔着薄薄的包装纸,几乎能感觉到那颗糖圆润的、小小的轮廓。他想起沈星辞昨天在小巷里说的话,想起那句被晚风裹着、轻轻落在他心上的承诺。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断了联系……等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我们就真正的在一起。”

      林知夏闭了闭眼,把那句话从心底最深处翻出来,像翻出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轻轻捧在手心,小心地、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没有机会的。

      沈星辞说了,只是暂时分开,不是不要了。他说了,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忘了这件事,他们会再想办法。他还说了,就算真的断了联系,就算很久很久都找不到彼此,等到再次相见的那一天,他们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所以不是没有机会的。

      林知夏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香樟枝桠上。秋天的叶子落尽了,枝干光溜溜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萧条,可他知道,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的时候,新的叶子会长出来,比以前的更绿,更密,更茂盛。

      他等得起。

      他可以等风头过去,可以等所有人忘了这件事,可以等那些偏见和恶意慢慢消散。他可以等沈星辞把课桌搬回来,可以等他们再次并肩坐在一起,可以等那句承诺变成现实的那一天。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被现实冲散,失去了彼此的消息,他也会等。等再次相见的那一天,等沈星辞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我们真正的在一起”,然后他点头,然后他们再也不分开。

      林知夏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还残留着糖纸冰凉的触感。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极轻极淡地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很小很小,藏在凌乱的公式和演算步骤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它在那里,像一枚被悄悄藏起来的印记,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从寡淡的白变成了浅浅的金,从浅浅的金变成了暖暖的橘。窗外的香樟树光秃秃的,可阳光落在那些光秃的枝桠上,竟也有了几分暖意。教室里的读书声越来越响,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没有人注意到靠窗最后一排的少年,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颗星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落在冰面上的那一丝裂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

      它在那里,就说明冰面之下,有水在流动。

      有春天在赶来。

      林知夏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认真地演算数学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稳定,均匀,和周围所有人的笔尖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会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好好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然后,等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还在吹,香樟叶还在落,可阳光已经从寡淡的白变成了温暖的橘,落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指尖上,落在他校服口袋里那枚小小的、银白色的薄荷糖上。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有机会。

      他始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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