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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脱缰的人生 李 ...

  •   李澜十三岁那年,父亲独自出门去倒木材,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家里人并未多想。父亲向来行踪不定,归期与启程从不由旁人揣测。

      可一晃两年过去了,任母亲跑坏了自行车、跑平了派出所的门槛,却没有一点儿父亲的消息。家里陷入了空前的死寂。

      不知从哪天起,母亲赵芝岚总在生火做饭时对着灶头发呆,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进灶膛,与柴火的噼啪声一同湮灭。爷爷李崇德则日日踱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朝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久久张望,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唯有不谙世事的李澜,仍笃定地相信,父亲会像往常一样,在某一个黄昏突然推门而入,带回一身风尘和一个沉甸甸的惊喜。

      李澜上初二那年,流言终于穿透了天真的壁垒。

      “李澜,你爹不要你啰!”

      “没爹的野娃!”

      那些尖锐的声音像石子一样砸来。

      李澜的拳头成了他最直接的回答,每一次都以头破血流告终。赵芝岚总是一边用颤抖的手为他清洗伤口,一边哽咽着好言相劝:

      “儿子,咱不打了,好好过日子,行不?”

      可他听不进去,那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与愤怒,只能通过皮肉的痛楚和对手的哀嚎,求得片刻的宣泄。

      待到初三毕业,李澜的成绩已一落千丈。他上课昏睡,下课便寻衅斗殴,甚至还将老师的训诫顶撞回去。

      赵芝岚数次被请到学校,面对孩子和学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辩解的气力都已耗尽。

      凭着早年积攒的底子,李澜勉强跌进了一所普通高中,可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堕落的路上越走越远。

      学校在二十多公里外,李澜开始了住校生活。

      一旦脱离母亲哀戚的目光,他便如脱缰的野马,一头扎进游戏厅的喧嚣里,与社会上的闲散青年称兄道弟,将拳头挥向更凶狠的对手,任凭烟酒的辛辣麻痹自己。

      赵芝岚曾摸索着去学校寻他,几次都看见他混迹于一群眼神桀骜的青年中间。她气得浑身发抖,他却只是冷冷一瞥,吐出比刀子还利的话:

      “别管我!我爹都撒手不管了,你凭什么?”

      那句话瞬间劈开了她的心,所有辛酸与坚持碎了一地,只能化作无声的泪,狼狈地淌过她过早爬上皱纹的脸颊。

      李崇德眼见着孙子一路往下滑,想拉一把,却浑身乏力。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他知道,说什么都透不过少年心里那堵又冷又硬的墙了。

      多数时候,他只是呆坐在堂屋的藤椅里,一遍遍摩挲儿子建国小时候读的旧书。书页脆得碰一下都会碎,像这个家,看着还在,轻轻一碰就要散架。

      偶尔,他会把李澜喊到跟前,说些老话:那年月怎么逃荒,他爹怎么点着煤油灯彻夜背书。他说得慢,字字都带着希冀,盼着能有只言片语掉进孙子心里,把里头那疙瘩冰化开一点。

      可李澜要么眼珠子四处转,没个落处;要么屁股还没坐热就猛地站起来,扭头就走。

      老人不再吭声,只望着那背影一下下地摇头。眼里那点残着的光,跟着那晃动的身影,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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