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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影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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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澜的高二暑假的一天夜里,李家院子又一次挤满了人。
像多年前围坐着看电视那样,人群密密匝匝,只是再没有了当时的欢声笑语。
他躺在正门台阶下,那里正是当年摆电视机的位置,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嚎叫。
几个汉子用全身力气压住他,额角青筋暴起,生怕一松手,这头发了疯的兽就要咬人。
后来才听说,事发前他异常安静。在灶房门口站了足足一刻钟,盯着母亲赵芝岚忙碌的背影,一动不动。然后,他像一截被伐倒的木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没有预兆地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那声音里积压了太多东西:父亲的失踪、同学的嘲弄、母亲的泪水、爷爷的叹息,它们最终拧成一股毁灭的力量。
他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打,不是推,而是用牙齿狠狠咬住了母亲的小腿。
那不是攻击,更像一种绝望的、扭曲的依恋,一种试图用伤害来确认存在的疯狂。
赵芝岚没有呼痛,只是顺势瘫倒在地,衣衫凌乱,头发散乱,眼神空得像个被掏尽的壳,仿佛在儿子咬下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也彻底碎裂了。
屋里,爷爷李崇德一声接一声的叹息,闷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当夜,爷爷在后院那棵老皂荚树下寻了短见。
赵芝岚是最先发现的。她凄厉的哭喊混着李澜不知疲倦的嚎叫,像两把钝刀,锯破了陶南村的夜。
邻里举着油灯赶来时,只看见老人清瘦的身体悬在树下,随风微微晃着。那双曾经握书卷、执礼仪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了。
几个与爷爷交情深厚的老伙计强忍悲痛,张罗起后事。
有人急着去找赵家外公外婆,可赵芝岚像尊石像般坐在皂荚树下,任谁叫也不应,眼珠定定的,仿佛魂魄已随那晃动的身影去了。
外公外婆是连夜从城里的儿子家赶回到村里。那位曾谈笑风生主持过无数红白事的“礼官”,见到女儿魂不守舍的模样,一直挺着的腰杆瞬间塌了,双手抖得握不成拳。外婆扑上去,拳头雨点般落在女儿肩上:
“你作的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样!”
哭到力竭,她转身抱住蜷在地上的李澜,这个她亲手带大、曾视若珍宝的外孙,如今只剩一副被疯癫吞噬的躯壳。她的泪滴在他脏污的衣领上,冰凉一片。
外公强撑着精神,主持了这场无人愿办的丧事。李家的灯亮了一整夜,映着空荡的院落。天将亮时,赵芝岚不见了。
没人看见她怎么走的,是沿着莲花河进了城,还是躲进了那片玉米地。外公带人寻了几日,终是杳无音信。最后,他望着流淌的河水长叹一声:“走了也好……留下也是受罪。”
此后,李澜便成了河渠的一部分。
他总半倚在流向莲花河的内渠边,望着流水一言不发。
路人递来馒头,他接过去默默吃掉,然后又躺回原地。
有时,他会蹚到渠尽头的莲花河边,用石子在地上反复划着一个图形,凑近了才看清,是台四方方的电视机,像极了他童年时,意气风发指挥着满院乡亲观看的那个“家庭影院”。
我们这些在陶南村长大的孩子,像被风吹散的种子,陆续飘向了远方。
偶尔回乡,还能在丁字路口看见他斜躺的身影,只是头发一年白过一年,背脊也渐渐佝偻。直到某一年,再也没人见过他。
有人说,他最终倒在了莲花河里,顺着水流漂向了不知名的远方;也有人说,曾瞥见一个极像他母亲的女人,牵着他沉默地消失在晨雾里。
如今的陶南村,莲花河依旧静静地绕村流淌,豆腐坊的豆香还在清晨准时飘出。只是再没人会提起李澜,也没人记得曾有个穿红毛衣的痴女子,和他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短暂而灼痛的印记。
那些鲜活的悲喜,终究被时光碾作尘埃,沉入泥土,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