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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察 微斜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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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
每当站军姿站到腿发麻，每当齐步走走得心烦意乱，每当阳光晒得头晕目眩，我就会把视线移向那个方向——黎墨衣领后的位置。
那两个工整的字，成了我枯燥军训里唯一的风景。
“黎墨”。
黎明的黎，墨色的墨。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我就觉得很好听。现在看着它被写在衣领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又认真无比，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字如其人”。
他的字迹清瘦，笔画干净，没有多余的连笔。就像他这个人，清瘦，干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认真。
今天训练的内容是正步走。比齐步走难十倍，要求腿要踢到一定高度，脚要绷直，落地要有力。教官示范的时候，我们都看呆了——那动作，那气势，简直像电视里的阅兵式。
“看到没有？要这样！腿！脚！力量！”教官吼着，“现在，一排一排来！”
我们这一排是第一批。站在起跑线上，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余光里，黎墨站在我右边，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期待？
“正步——走！”
口令响起，我们同时踢出左腿。我的腿只踢到膝盖高度，软绵绵的，像在踢棉花。而黎墨的腿几乎踢到了腰际，脚背绷得笔直，落地时“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停！”教官走过来，指着黎墨，“看到没有？这才是正步！你们踢的是什么？老太太散步吗？”
我的脸烧起来。老太太散步。这个比喻很伤人，但很贴切。我的动作确实又软又慢，毫无气势。
“你，继续。”教官对黎墨说，“其他人，看着学！”
黎墨一个人走到操场中央，开始正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阳光照在他身上，迷彩服随着动作起伏，汗水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话。他爸爸是军人，所以这些动作，对他来说不只是训练，是传承。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羡慕，羡慕他可以把敬佩化作力量。有羡慕，羡慕他的认真和坚持。还有一点点……自卑。
和他比起来，我太普通了。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家庭，连军训都做不好。陆珊说得对，我这样的人，注定是背景板，是陪衬。
“归队！”教官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黎墨回到队列里，微微喘着气。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迷彩服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线条。衣领后面的字迹在汗水的浸润下更加清晰，墨色深深浅浅，像一幅水墨画。
休息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了他那个困扰我两天的问题。
“你衣领后面的字……是自己写的吗？”
黎墨正在喝水，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为什么写在那个位置？”我问，“如果怕衣服弄混，可以写在标签上啊。”
他沉默了几秒，拧上瓶盖。“不是怕弄混。”
“那是为什么？”
黎墨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我看不到底。“我爸爸以前也这样写。他说，军人的名字要写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的心轻轻一震。
不会忘记自己是谁。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对我来说，却重如千钧。小学六年，在陆珊的排挤下，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我是那个“被欺负的女生”，是“呆得像个影子的人”，是“没有朋友的书呆子”。但我原本是谁？我喜欢什么？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你爸爸……”我小声说，“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黎墨点点头，眼神有些飘远，“他很严格，但也很温柔。他会因为我站军姿不标准罚我，但也会在我感冒的时候整夜不睡照顾我。”
我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原来严厉和温柔可以并存，就像黎墨这个人，表面热情开朗，实则细心体贴。
“你很像他。”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唐突了。
但黎墨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很浅的笑，像蜻蜓点水，但真实。“谢谢。”
“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可以看看你的字吗？近一点看。”
黎墨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吧。”
我凑近了一些。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汗水混合阳光的味道，近到能看清他后颈细小的绒毛。衣领上的字迹确实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上去的。
“黎”字的“禾”字部分写得有点扁，“墨”字的“土”字部分有点歪。但整体来看，很工整，很认真。我能想象他写这两个字时的样子——微微皱着眉，抿着唇，一笔一划，小心翼翼。
“写得……很好。”我说，这是真心话。
“真的吗？”黎墨转回身，脸上有一丝不确定，“我觉得有点歪。”
“歪才好看。”我说，“太工整就像印刷体了，没有温度。”
这句话让黎墨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他顿了顿，“很会观察。”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被发现了。我确实在观察他，观察得很仔细。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他的字迹，甚至他喝水时喉结滑动的样子。
“对不起。”我小声说，“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黎墨打断我，“被人观察，说明有人在意。”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在意。我在意他吗？是的，我在意。在意他会不会觉得我烦，在意他会不会觉得我笨，在意他……会不会记得我。
下午的训练更加艰苦。教官说要模拟紧急集合，让我们在三十秒内从休息状态变成列队状态。哨声一响，所有人都手忙脚乱。
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就在这时，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黎墨。他的手很稳，很有力。“小心。”
“谢、谢谢。”我站稳，脸又红了。
“快，列队！”教官的吼声传来。
我们赶紧跑向队列。黎墨跑在我前面，我跟在他身后。阳光照在他的背上，衣领后的字迹随着他的跑动微微晃动，像在跳舞。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只是名字，是符号，是印记，是连接我和他的某种神秘纽带。
紧急集合后是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每一项对我来说都是折磨。做到第三个俯卧撑时，我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坚持！”教官在喊。
我咬着牙，继续往下压。汗水滴在操场上，瞬间被蒸发。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摇晃。
“加油！”
响亮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是黎墨。他已经做完了，正在做深蹲，但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热烈的鼓励。
加油。简单的两个字，却像给我注入了力量。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压。四、五、六……终于，七个做完了。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黎墨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谢谢。”我接过，手还在抖。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扬。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做得很好。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我说这句话。爸爸总是说“还可以更好”，妈妈总是说“不要骄傲”，老师总是说“还有进步空间”。至于陆珊，她只会说“你真笨”。
“真的吗？”我问，声音有点哽咽。
“真的！”黎墨很认真地说，眼睛亮亮的，“第一天你连齐步走都走不好，今天已经能做七个俯卧撑了。进步很大！”
原来他注意到了。注意到我的笨拙，也注意到我的进步。这种被看见的感觉，让我想哭。
“你也是。”我说，“你一直做得很好。”
黎墨笑了笑，这次笑得更明显一些，嘴角的弧度很温柔。“因为我爸爸说过，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又是他爸爸。我忽然很好奇，那个已经不在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给了黎墨怎样的教育，让他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认真，坚持，温柔，细心。
“你爸爸……”我犹豫了一下，“一定很为你骄傲。”
黎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他会的。”
哨声响起，又要集合了。我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黎墨走在我前面，我跟在他身后。阳光照在他的背上，衣领后的字迹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产生了一个冲动——我也想在自己的衣领上写点什么。写我的名字？写一句鼓励的话？写一个秘密？
但最终，我什么也没写。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写什么，都比不上“黎墨”这两个字在我心里的分量。
它们已经不只是字迹，是记忆，是感觉，是这燥热军训里的一缕清风。
晚上回到宿舍，我拿出日记本。这是妈妈给我买的，让我记录军训生活。前两页我只写了“很累”“很热”“想回家”。但今天，我翻到第三页，拿起笔，却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黎墨？写他的字迹？写他给我的那瓶水？写他小声的“加油”？
最终，我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有人对我说‘你做得很好’。”
写完，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两个字：
黎墨。
写完后，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写在衣领后面。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这样，就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