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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烟区》(2) 你明明是我 ...

  •   食堂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膜,把白杨裹在里面。他坐在角落,餐盘里的饭菜没动几口,凉了,浮着一层油花。

      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叶新欣在吃饭。

      他吃得很专心,头几乎埋进餐盘里。徐桑坐在对面,正说着什么,叶新欣偶尔点头,筷子不停。张涵涵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他,他看了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那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

      白杨盯着那个鸡腿。叶新欣的牙齿陷进酥脆的皮里,油脂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然后继续吃。

      白杨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自己也曾给叶新欣夹菜,叶新欣也是这样,看一眼,然后吃下去。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感谢,就像接受空气一样接受他的给予。

      可为什么现在看着,胸口会这么闷?

      “白杨?”

      声音从旁边传来。白杨抬眼,林梦梦端着餐盘站在桌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个人?”她问,“我能坐这儿吗?”

      白杨看着她。这张脸,上午凑近叶新欣手腕的那张脸。此刻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清晰又刺眼。

      他应该拒绝。他应该说“不方便”,或者说“我在等人”。

      可脑子里那个阴暗的声音在说:让她坐。看看会怎样。

      “坐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梦梦坐下,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数学课,篮球训练,下周的月考。白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视线却总飘向斜对面。

      叶新欣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

      徐桑在收拾餐盘。张涵涵在擦桌子。

      一切都那么……日常。没有他白杨,这个世界照样运转。

      “对了,”林梦梦忽然说,声音轻快,“上午谢谢叶新欣啊,他让我闻了闻那个味道。”

      白杨的手指僵住。

      “那种干净的皂感,混合一点若有似无的白花香,真的很特别。”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有点像……雨后晒干的棉布?说不清,但很舒服。我还想问他是哪款香水呢,想买来试试。”

      皂感。白花香。雨后晒干的棉布。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白杨的神经。那是他的。那是他无数个夜晚凑近叶新欣颈窝时,贪婪吸入的、赖以生存的气味。那是他的瘾,他的锚点,他确认自己还在“叶新欣的世界里”的唯一凭证。

      现在,被这个女人用如此轻松的语气描述出来,甚至还说要“买来试试”。

      一股冰冷的怒意窜上脊椎。他看着林梦梦,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不知道。”他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很私人的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

      “我吃完了,你慢用。”

      转身就走,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

      回到教室时,午休刚开始。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大部分学生趴在桌上睡觉。

      叶新欣也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梢和一只耳朵。那只白色的蓝牙耳机充电舱放在桌角,紧挨着他的手臂。

      白杨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盯着那个充电舱,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发黄。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一副早就坏掉的耳机,充不进电,连不上设备。可叶新欣每天带着,睡觉放枕头边,出门前要摸口袋确认它在。

      那是白兰兰留下的。是妈妈“买”的。

      白杨忽然想起徐桑的话:“那不是耳机,是他妈妈还在的念想。”

      念想。

      他心里那团阴暗的火,烧得更旺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死人的东西,可以在叶新欣心里占据这么重的位置?凭什么一副破耳机,可以得到他日复一日的珍惜,而活生生的、会呼吸会心跳的、就坐在他旁边的白杨,却要被这样忽视?

      这不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下命令:从这一刻起,打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战争。对抗过度依赖,也对抗病态占有。

      规则很简单:不理他。

      下午第一节物理课,白杨强迫自己坐直,眼睛盯着黑板。老师在讲电路图,粉笔画过黑板的吱呀声像某种催眠。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新欣在摸抽屉。摸了半天,摸出半包剩下的苏打饼干,低头啃起来。吃得很慢,一片饼干要咬好几口。碎屑掉在书上,他用手扫掉,手指沾了碎屑,很自然地送到嘴边舔掉。

      白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递水。往常这个时候,他桌上总会有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叶新欣伸手就能拿到。

      今天没有。

      叶新欣吃了两片饼干,大概觉得干,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白杨——准确地说,是看向白杨的桌面。

      往常放水的地方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空位。一下,两下。像是在确认:水呢?

      白杨没动。视线死死钉在黑板上,仿佛完全没察觉。

      叶新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啃干巴巴的饼干。这次吃得更慢了,偶尔被噎得轻轻咳一声,咳完继续吃。

      前排,徐桑趁着老师转身,飞快地从自己桌肚摸出一小盒酸奶,反手放到叶新欣桌上。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叶新欣眼睛亮了一下,插上吸管,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喝完了,还用酸奶盒轻轻碰了碰徐桑的后背。

      徐桑没回头,只把手伸到背后,比了个“OK”的手势。

      白杨的笔尖在纸上狠狠一顿,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看。没有我,他照样有人照顾。

      课间,叶新欣似乎完全没察觉身边的低气压。他恢复精神,开始用笔帽戳徐桑后背的线头。

      “别闹。”徐桑头也不回。

      叶新欣不听,戳得更起劲。

      徐桑转身拍开他的手:“再闹我告老师。”

      叶新欣撇撇嘴,转回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杨身上。

      他盯着白杨绷紧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拉了拉白杨的校服衣袖。

      没反应。

      他又用指尖戳了戳白杨的小臂。一下,两下。肌肉硬邦邦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白杨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都冲向那一小块皮肤,烧得他几乎要战栗。他用尽全力才维持住姿势不动,握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叶新欣干脆把整个手掌贴上去,顺着小臂的肌肉线条慢慢往上摸索,像在探索什么新奇的物件。手指微凉,掌心柔软。

      碰我了。

      他在碰我。

      可为什么是现在?在我决定不理你之后?在我被嫉妒和委屈淹没的时候?

      白杨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个声音在尖叫:回应他!抓住他的手!像以前那样把他拉进怀里!另一个声音冰冷地提醒:不能。不能前功尽弃。不能让他觉得你永远在原地等他。

      两种念头疯狂撕扯。最终,在叶新欣的手指快要碰到他手肘内侧时,白杨积累了一下午的情绪——委屈、嫉妒、渴望,还有那份想要通过“惩罚”对方来确认自己重要性的扭曲心态——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抬手,动作粗暴地、不容置疑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叶新欣手下抽回,迅速放到桌下。

      动作快得像挥开一只恼人的飞虫。

      叶新欣的手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的手心,又抬头看向白杨。白杨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神钉在虚空,完全不看他。

      叶新欣的脸上只有纯粹的茫然。那茫然持续了三秒,然后他撇撇嘴,收回手,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玩具不准玩”的事实,转开了注意力。

      他开始玩自己的手指。把右手五指张开,左手一根一根去掰,掰到极限,然后松开。再掰。

      白杨的心沉到谷底。

      他多希望叶新欣能有点反应——哪怕是不解,哪怕是生气,哪怕是再用手指戳他一下,质问“你干嘛”。这样至少证明,他的“反抗”在叶新欣的世界里激起了一点涟漪。

      可叶新欣的世界里,没有冷战,没有赌气,没有“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只有最简单的逻辑:我想碰,你不让,那就不碰了。至于你为什么不让,不重要。你不让,我就找别的东西玩。

      其他不关心。

      白杨像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演一场独角戏,声嘶力竭,而唯一的观众早已退场。

      下午自习课,白杨强迫自己沉浸在物理题里。电路图在纸上蔓延,电阻电容连成迷宫,他用笔尖一点一点地解,试图用这种秩序的、有答案的东西,镇压内心的荒芜。

      旁边,叶新欣在画画。

      他在草稿本上画了个大大的汉堡——两片面包画得歪歪扭扭,中间的肉饼涂成棕色,还画了几根歪斜的薯条。画完了,他盯着汉堡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汉堡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用力指向三个字:

      想吃。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方块,戳了戳徐桑的后背。

      徐桑展开一看,失笑。他在纸条背面写:“忍着。放学带你去。”

      传回来。叶新欣看了,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计划得逞般的得意。他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笔袋里。

      白杨的笔尖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刺耳的“刺啦”声。他面无表情地撕掉这页,揉成一团扔进桌肚,换上新纸重新写。

      不理他。

      不看。

      不听。

      不想。

      放学铃响了。

      教室瞬间沸腾。白杨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对齐,笔袋拉链拉好,动作刻意放慢。

      叶新欣已经把东西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拉上一半,拎起来就要走。

      就在他转身迈步时,白杨也恰好收拾完毕站起——动作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阻拦或引起注意的急切。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上,肩膀轻微地碰撞了一下。

      白杨撞到叶新欣的胳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书包斜挂的叶新欣身体一晃。

      就是这一晃——

      一个老旧、白色、边角磨损的蓝牙耳机充电舱,从叶新欣校服口袋里滑了出来。

      “啪。”

      很轻的一声,它掉在地上,落在白杨脚边。

      叶新欣愣住,低头看去。

      白杨也僵住了,视线落在那只熟悉的小方块上。

      时间静止了一秒。

      叶新欣几乎是本能地弯腰,伸手要去捡。

      白杨脑子里一片混乱。下午所有积压的情绪——委屈、嫉妒、自厌、烦躁——混杂着翻涌上来。看到叶新欣如此急切地去捡那个似乎比他更重要的旧物,一股混合着挫败和阴暗的情绪猛地窜起。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带着一种想要阻断对方的冲动,同时向前迈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

      他的右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个白色充电舱上。

      鞋底踏上去的瞬间,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带着某种发泄般的力道,向下碾了半寸。

      “咔嚓。”

      很轻的一声脆响。但在白杨耳中,像惊雷。

      叶新欣弯腰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的手指停在离被踩住的充电舱几厘米的地方,指尖微微颤抖。

      白杨低头,看见那只白色充电舱被他踩在脚下。塑料外壳明显裂开了,从中间凹陷下去,边缘磨砂的质感被蹭掉大片,露出底下惨白的塑料原色。

      时间再次静止。

      然后,叶新欣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白杨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是一片彻底冻结的空白。所有生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冰冷、深不见底的空洞。瞳孔缩成针尖,眼白上迅速爬满骇人的血丝。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巴绷出锋利的线条。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凝固的暴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支撑物彻底崩塌的绝望。

      那种无声的、却从每一寸皮肤里渗透出来的冰冷怒意,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叶新欣死死盯着白杨,眼神淬冰又燃火。那里面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为什么”。

      只有一句冰冷的审判,从紧抿的唇间沙哑地吐出:

      “耳机。你踩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没看见”,想说“我可以赔你一个新的,赔十个,赔一百个”……

      可所有的话语,在那双眼睛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叶新欣没给他机会。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白杨,迅速拨开白杨还踩在上面的脚。然后徒手,将那个彻底碎裂变形、边缘锋利的充电舱,连同崩飞的小碎片,一起小心翼翼地捧起,紧紧攥在手心。

      碎裂的塑料边缘立刻刺破他掌心的皮肤,殷红的血丝渗出来,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他却浑然不觉。

      他攥着那团沾血的破碎,站起身,看也没看白杨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起初踉跄,很快变得又快又急,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昏暗的暮色里。

      “新欣!”徐桑追到门口喊。

      没有任何回应。

      白杨僵硬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脑海里只剩下那个晦暝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审判。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怎么了这是?”

      “不就是副破耳机吗?至于吗……”

      “白杨好像把他东西踩坏了?”

      徐桑走回来,停在白杨面前。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了白杨一眼,然后蹲下身,检查地面。

      地上除了灰尘,只有几点零星的血迹,和几片细小的白色塑料碎片。

      徐桑捡起一片碎片,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站起身,凑近白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把那副耳机踩坏了?”

      白杨僵硬地点头。

      徐桑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白杨抬眼,眼神空洞。

      徐桑的视线落在地面那点血迹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白兰兰阿姨……在他九岁那年走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早就该淘汰了。”他顿了顿,“可那是他妈妈用自己挣的钱,真正‘买’给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不是捡的,不是别人给的,是妈妈‘买’的。”

      他抬眼看向白杨,眼神近乎悲悯:

      “它早就坏了,充不进电,连不上。可他一直带着,去哪儿都带着。睡觉放枕头边,出门前要摸口袋确认它在。”

      “那不是耳机,白杨。”徐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他妈妈还在的……念想。是他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没走丢、没饿死、没彻底疯掉的……一点点凭据。他就守着这么个破玩意儿,守了七年。”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徐桑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击垮一切:

      “你踩碎的……不是个塑料壳子。”

      “是他七年里,每天晚上塞在耳朵边上,假装妈妈还在旁边轻轻哼歌的……那个声音。”

      “是他小心翼翼守着、假装它还‘活着’的……整个世界。”

      白杨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课桌才没摔倒。

      现在他明白了。

      那副耳机,不是“坏了”。

      是早已在物理意义上“死去”,却被那个人用体温日复一日地焐着,用近乎偏执的固执守着,假装它还在“呼吸”,还在连接着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彼岸。

      而他,白杨,就在刚才,因为自己那些可笑、阴暗、不值一提的嫉妒、委屈和别扭,因为一次无心的、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碰撞——

      咔嚓。

      一脚下去。

      把那个少年小心翼翼维持了七年、用来对抗无边孤独和冰冷的、自欺欺人的“活着”,踩得粉碎。

      不留一丝余地。

      你虚拟的战争里空无一人。而对方的一个眼神,便让你所有的逞强都成了笑话。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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