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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烟区》(1) 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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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平的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写满二项分布的公式。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白杨坐得笔直,视线钉在黑板,鼻腔里却全是左边飘来的味道——奶感皂角混着白麝香,底下那缕依兰余韵像钩子,挠得他后颈发紧。这味道本该是他的氧气,他的私藏,现在却沾了别人的痕迹。
他眼角余光瞥向左边。
叶新欣低着头,正用指甲抠笔杆上的商标。抠下来一点,捏在指尖捻了捻,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乎不满意这个气味,把碎屑弹掉了。
那么近。左手肘离白杨的右手臂不到十厘米。校服袖口蹭上去一截,露出手腕——细白的,腕骨微微凸起,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就是这只手腕。上午体育课结束时,林梦梦的头发扫过这里。
白杨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盯着那片皮肤,仿佛能看见不属于这里的、另一人的发丝触感。凭什么?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那是我的。我的手腕,我的气味,我的……新欣。
手指在课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叶新欣抠完商标,开始拆笔。他把笔杆拧开,弹簧和笔芯掉在桌上,滚了两圈。他捡起笔芯,对着光看里面残留的墨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舌尖,很轻地舔了一下笔尖。
白杨浑身肌肉绷紧了。
“脏。”他差点脱口而出,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抓住那只手,想用湿纸巾狠狠擦那个笔尖碰过的地方,想告诉叶新欣不能乱舔东西,想……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像隔着玻璃看橱窗里的易碎品,看得见,碰不着。
叶新欣舔完笔尖,咂咂嘴,似乎尝到了墨水的苦味,眉头皱得更紧。他吐了吐舌头,把笔芯扔回桌上,又开始组装笔。手指很灵巧,弹簧装回去,笔杆拧紧,“咔嗒”一声。
然后他举起笔,对着窗户的光,慢慢转动。塑料笔杆在阳光下透出朦胧的乳白色。
白杨的视线黏在那只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整齐。虎口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削铅笔划的。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
这些细节他早就在无数个凑近的瞬间记熟了。可现在,看着这颗痣,他忽然想起上午林梦梦凑近时,是不是也看到了?她闻他手腕时,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这颗痣?她会不会……
一股尖锐的酸涩冲上喉咙。像喝了整瓶醋,烧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我的。都是我的。这颗痣,这道疤,这个舔笔尖的坏习惯,这个闻到不喜欢气味就皱眉的小动作——都是我的。不许别人看,不许别人闻,不许别人知道。
叶新欣玩够了笔,把它扔回桌上。笔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没捡。脚很轻地踢了一下,笔滚到白杨椅子下面。
然后他侧过身,伸出手,食指戳了戳白杨的大腿。
隔着校服裤子,力道不重,但很明确:帮我捡。
白杨浑身一僵。
他应该弯腰去捡。这是叶新欣在跟他说话——用动作说话。他应该立刻捡起来,递回去,然后得到叶新欣一个“算你懂事”的眼神,或者干脆没有眼神,只是接过笔继续玩。
可他没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凭什么?凭什么你对别人可以抬起手腕任她闻,对我就是戳大腿让我捡笔?我是你的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另一个声音冷冷反驳:你本来就是。你自己选的。
叶新欣戳了一下,没反应。他歪了歪头,又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
白杨咬紧后槽牙,还是没动。
叶新欣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收回手,弯下腰,自己伸手去够椅子下面的笔。他整个人几乎趴到白杨腿上,头发蹭过白杨的膝盖,皂角的香气猛地扑上来。
白杨呼吸一窒。
叶新欣够到笔,直起身,坐回座位。他看也没看白杨,继续玩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白杨的心脏像被那只笔狠狠戳了个洞,呼呼漏风。
前排,徐桑趁着马路平转身写板书,飞快地往后递了半块巧克力。叶新欣接过,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咬。碎屑掉在课本上,他用手指沾起来,送到嘴里。
那么自然。徐桑给他东西,他就接。徐桑照顾他,他就接受。林梦梦闻他,他就抬手。
那我呢?
白杨忽然想起昨晚。洗澡时,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滴水,滴到锁骨,顺着胸口往下滑......
当时白杨无法多想。现在回忆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针。
你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冰冷刺骨。
叶新欣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徐桑张涵涵,有南三环路51号和陈旧的气味记忆。
而白杨,可能只是……恰好路过,被允许蹲在门口的一条狗。
狗以为自己很重要。可主人开门回家时,并不会每次都摸狗的头。
“叶新欣!”
马路平的声音炸开。粉笔“啪”地按在讲台上。
全班安静。
叶新欣慢慢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巧克力,脸颊鼓起来一点。
马路平瞪着他:“侬在吃啥!上课呢!”
叶新欣眨眨眼,把巧克力咽下去。喉结滚动。
“我问你,”马路平手指敲黑板,“二项分布,成功概率p不变——啥意思?”
白杨心里一紧。他知道答案。他想用气声提醒,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叶新欣站起来,站得松松垮垮。他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马路平,然后说:
“每次一样。”
马路平愣了两秒:“啥?”
“概率。”叶新欣说,“每次一样。不因为之前变。”
马路平张了张嘴,想骂人又找不到理由,最后悻悻挥手:“坐!再吃东西我收拾你!”
叶新欣坐下,从抽屉里又摸出半块饼干,继续吃。
白杨盯着他鼓动的腮帮,盯着他沾了饼干屑的嘴角,盯着他垂下的睫毛。
那么近。
又那么远。
下课铃响了。
叶新欣第一个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拎起书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白杨,是看徐桑。
徐桑对他点点头,用口型说:“食堂等你。”
叶新欣走了。
白杨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空了的椅子。桌面上还留着饼干碎屑,还有那支被玩了一整节课的笔。
他伸手,拿起那支笔。塑料外壳还带着叶新欣的体温,很暖。
他握紧笔,用力到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把笔扔了进去。
“啪。”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