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赫曼如影(不许偷吃 守着你 ...
-
下午的生物实验室,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木柜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墨绿色的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徐桑套上白大褂,动作熟练地系好扣子。他转身,手里拿着另一件:“新欣,穿上。”
叶新欣站在窗边,正用手指戳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惨白的衣服,眉头皱起来:“不穿。”
“必须穿。”徐桑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白大褂往他身上套,“实验室规定。”
叶新欣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徐桑太了解他,这已经是“配合”的表现。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明显大了,下摆垂到大腿,袖子长出一大截。他甩了甩过长的袖管,表情像只被强行套上衣服的猫,满脸写着不情愿。
“好了。”徐桑拍拍他的肩,转身开始清点实验器材,“葡萄糖、烧杯、试管、酒精灯……白杨,你帮我看一下天平校准。”
白杨应了一声,走到天平前。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比叶新欣合适得多——肩宽撑得起布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低头调试天平,侧脸在实验室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实验开始了。
徐桑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称量纸,动作精准地称取葡萄糖。天平指针轻微晃动,最终稳稳停在刻度上。
叶新欣伸手,指尖碰了碰烧杯边缘。
“别动。”徐桑头也不抬。
白杨在一旁配制溶液,量筒举到视线平行,液面凹处与刻度线精准对齐。他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叶新欣转到酒精灯旁,盯着蓝色火焰看了三秒,伸手就要去碰灯座——
“烫!”徐桑眼疾手快拍开他的手,“坐好,别添乱。”
叶新欣撇撇嘴,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脚悬在半空晃荡。他盯着徐桑手中的葡萄糖粉末——白色的,细腻的,在称量纸上堆成一个小丘。
徐桑将称好的葡萄糖倒入烧杯,转身去取蒸馏水。
叶新欣无聊地晃了晃,眼睛扫过实验台。他的目光停在那一小瓶白色晶体上——葡萄糖,标签上用蓝色圆珠笔写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瓶身——
“新欣。”徐桑头也没抬,“想都别想。”
叶新欣收回手,装模作样地看向窗外。过了两分钟,等徐桑转身去拿试剂瓶时,他又悄悄把手伸向那个玻璃瓶。这次他拧开了瓶盖,还悄悄地瞥了一眼徐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起一点白色粉末,凑到嘴边——
“砰!”
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挙头。不重,但足够让他呲牙咧嘴一会。
徐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手里的玻璃棒还没放下,另一只手揪住叶新欣的后衣领,声音里压着怒气:“臭小子!还想背着我吃?!这是能随便尝的?!”
“这是实验室!能乱吃吗?!”徐桑揪着他的后领把人拎起来,“葡萄糖是能直接吃的吗?万一有什么问题呢?万一——”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抓着叶新欣后领的手没松。
“坐好,下课给你买糖吃。”徐桑最终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只是带着点疲惫。
叶新欣老实坐回凳子,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无聊”两个字。
徐桑和白杨重新投入实验。溶液配制、加热、观察沉淀反应、记录数据……两人配合默契,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笔尖划过记录本的沙沙声。
叶新欣的脚又开始晃。
他盯着白杨的背影看了会儿——白杨正弯腰观察试管内的反应,白大褂在腰间收紧,勾勒出紧实的腰线。叶新欣从凳子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指尖戳在白杨腰侧。
白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回头,继续记录数据。
叶新欣又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
这次白杨抓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包裹住叶新欣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乖,别闹。”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一点不耐烦。
叶新欣不说话,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钢笔。白杨把手抬高,叶新欣踮起脚去够——162的身高在188面前实在不够看,他像只扑腾的小猫,连笔帽都碰不到。
“给我。”叶新欣说。
“实验做完给你玩。”白杨用没拿笔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好塞进叶新欣嘴里。
叶新欣“哼”了一声,但没再抢。他含着糖,靠在实验台边,看着白杨转身继续写记录。看了一会儿,他又不安分了——这次不是戳腰,而是用手指去勾白杨白大褂的腰带。
徐桑在一旁看着,眉头微微挑起。
他认识叶新欣七年了,知道这小子对大多数人连正眼都懒得给,更别说这样无理取闹。可偏偏在白杨面前,叶新欣会露出这种孩子气的、近乎撒娇的无理取闹模样。而白杨不仅不生气,还会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和他说话,纵容他所有的小动作。
徐桑摇摇头,继续记录数据。算了,反正自己“儿子”难得有这么个人愿意陪着他玩,还是个哪都挑不出错的傻…少爷,也就没多想了。
---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
叶新欣趴在桌上,左耳塞着白色无线耳机,右耳空着——另一只耳机在白杨耳朵里。薛凯琪的《苏州河》在两人之间流淌,旋律温柔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
叶新欣听不懂歌词在唱什么。他从来听不懂任何一首歌的情感,只是喜欢旋律,喜欢声音包裹耳朵的感觉。此刻,他一边听着“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一边在草稿本上胡乱涂鸦。
先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然后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线条,连在一起像东大桥。
他的脚在桌子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过了一会儿,他干脆把腿一伸,架在了白杨的大腿上。
白杨正在写物理题,笔尖顿了一下。
隔着校服裤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叶新欣脚踝的轮廓——细,骨节分明,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叶新欣还故意晃了晃脚,小腿贴着他的腿,温热,柔软,像某种小动物无意识的依偎。
白杨的喉结动了动。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习题,但效果甚微。叶新欣的存在感太强——不只是气味,虽然那味道此刻正淡淡地萦绕在鼻尖。还有温度,触感,甚至呼吸的节奏。所有这些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叶新欣涂鸦涂到一半,突然抬起头,看了白杨一眼。
白杨侧脸的线条在台灯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写题的样子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
叶新欣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拳揍在白杨腰侧。
不重,但够突然。
白杨闷哼一声,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转过头,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困惑:“……怎么了?”
叶新欣已经转回去继续涂鸦了,仿佛刚才那拳不是他打的。他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只在白杨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没有原因。只是突然想打,就打了。
像猫伸出爪子挠一下空气,不需要理由。
白杨揉了揉腰,无奈地笑了笑。他重新拿起笔,把划歪的线轻轻擦掉,继续解题。
过了一会儿,徐桑转过身,把一道数学题推到白杨面前:“这题你怎么解的?我答案好像不对。”
两人低声讨论起来。徐桑的解题步骤严谨,白杨的思路灵活,他们交换着看法,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清晰的演算过程。
叶新欣趴在桌上,耳朵里还响着《蘇州河》,手里涂鸦的动作没停。他似乎完全没在听徐桑和白杨的讨论,头都没抬一下。
直到徐桑说:“我觉得应该是3.75。”
白杨沉吟:“我算出来是4.2。”
叶新欣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3.98。”
徐桑和白杨同时转头看他。
叶新欣依旧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草稿本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瓶子。他画得很专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哼出的歌词。
徐桑和白杨对视一眼,同时重新验算。几分钟后,徐桑轻叹一口气:“……真是3.98。”
白杨没说话,只是看着叶新欣。后者已经厌倦了涂鸦,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在他指间灵活地旋转,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光。
白杨收回视线,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叶新欣画腻了本子。他盯着徐桑的背影看了会儿——徐桑正转过身去继续写题,校服外套的背部平整地展现在他眼前。上面还有些他的“杰作”
叶新欣的眼珠转了转。
他拿起笔,悄无声息地凑过去。笔尖落在徐桑校服背上,开始画。先是一个圆滚滚的瓶子轮廓,然后加上标签——他画技拙劣,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出是“葡萄糖”三个字。最后,他在瓶子外面画了个大大的叉。
画完了,他退后一点,欣赏自己的“作品”,嘴角满意地勾起。
徐桑当然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他能感觉到笔尖在布料上划过的轻微触感,甚至能猜到叶新欣在画什么。但他没回头,只是纵容地摇了摇头,任由叶新欣画,继续写题。
叶新欣的报复完成了,心情似乎好了些。他坐回座位,目光落在白杨放在桌面的手上。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此刻正握着笔,在纸上流畅地书写。
叶新欣盯着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一把抓过白杨的手。
白杨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笔从指间滑落,在桌上滚了两圈。但他顾不上笔——所有的感官瞬间聚焦在那只被抓住的手上。
叶新欣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用力。他的手指扣进白杨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度差——白杨的手是暖的,叶新欣的是凉的。
然后,叶新欣用另一只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白杨手背上。
白杨的呼吸停了。
他能感觉到笔尖冰凉的触感,能感觉到叶新欣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压,能感觉到——随着笔尖移动,皮肤上传来细微的、痒痒的划痕感。
叶新欣画得很认真。先是一个圆圆的脑袋,两个三角形耳朵,然后是大大的眼睛,吐出来的舌头……一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是狗的生物,渐渐出现在白杨手背上。
画完了,叶新欣松开手,把笔塞回白杨手里,然后转过头,假装继续涂鸦。
但他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白杨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小狗。线条幼稚,比例失调,但……是叶新欣画的。用那支他刚用过的笔,在他皮肤上,留下了痕迹。
一股温热的情绪从心脏的位置涌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白杨感觉脸颊在发烫,耳根在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新欣的手腕。
叶新欣转过头,眼睛瞪圆:“干嘛?”
白杨没说话,只是拿过他手里的笔,笔尖悬在叶新欣手背上——那个被他自己短暂划过的位置。
叶新欣想抽回手,但白杨握得很轻却坚定。他犹豫了一下,没再挣扎。
笔尖落下。
很轻,很小心。白杨画得比叶新欣更慢,更细致。他画了一个五角星——不是标准的几何图形,而是带着点稚气的、线条有些抖的星星。画完,他在星星旁边点了几个小点,像是星光。
画完了,白杨用嘴吹干墨迹。
叶新欣抬起手,盯着手背上的星星看了三秒,眉头皱起来:“丑。”
但他没擦。
只是把手放回桌上,继续涂鸦。
他重新戴上耳机,《蘇州河》正好唱到那句:“偶遇而来互相依赖…”
教室里依旧安静。徐桑在前面写题,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叶新欣难得安静的侧脸,和白杨眼中那种温柔到近乎虔诚的目光。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稠如墨,教室里的光却暖黄。白杨放下笔,没有继续解题,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叶新欣把腿架在他身上,任由那点细微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衣料,熨进皮肤里。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叶新欣的侧脸。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少年柔和的轮廓,睫毛垂下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只画着幼稚星星的手,此刻就随意地搭在草稿本上,没有擦掉。
耳机里的《蘇州河》循环到了尾声,又缓缓开始。
白杨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他不懂歌词里复杂的叹息,但他懂得此刻——叶新欣挨着他,呼吸平稳,身上传来令他安心的气味,手背上留着他画的星星。这狭小课桌间共享的、无人打扰的一隅,就是全部。
叶新欣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腿还和白杨架在一起,脑袋几乎要贴到白杨身上。他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狗……”
“在~”白杨笑着,轻轻的回答。
叶新欣稍稍蹭了蹭,像只找到暖源的猫。
白杨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依兰的幽香、奶感的皂角、墨水和纸张的味道,还有独属于叶新欣的、鲜活的气息,交织缠绕。
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气味的理论、那些普鲁斯特笔下绵长的追忆,在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抽象。
唯有身边这个人,这片刻真实的依偎,才是被唤醒的、此刻的全部意义。
夜还很长,他还能守着他好久,像留在手背上的潦草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