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交换 可是,大抵 ...

  •   这几天来,平良和玄安很少出帐,大多数时间都在帷帐里照顾伤号。原本这帷帐里只有三个伤号,但有一天平良半夜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家世子身上滚烫,他吓得瞌睡都清醒了,连忙点了蜡烛一看,发现玄安也起了烧,一张脸白得像雪似的。要不是他因此连忙服侍玄安躺下,又悉心照顾了他一番,真发现不了玄安身上也有些细细密密的伤口,因为顾不上清理,早就已经溃烂,再加上他最近休息太差,身体也遭不住这番打击。

      因而被疏于关心的身体开始作妖,为了让主人能注意到自己使出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不过好在牛俊先恢复得很快,睡了两天就精神多了,还能帮着平良照顾照顾其他人。

      让平良感到幸运的有两件事,一件事是那首领赤勒之拓好像把他们忘记了,最近并没有来找事,要不然整个帷帐里就他这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还有行动能力,怕是连赤勒之拓的一脚都抗不过去;还有一件事就是,虽然他们从平岐带来的草药都快用光了,但是那位不喜欢被称为姑娘的之怜愿意和他们交换东西给他们一些当地人的草药,她似乎对中原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和平良交换过他的帕巾、手腕上世子赏赐的玉镯,甚至还交换过他的鞋子。

      平良也不知道这姑娘想换一双臭鞋子干什么,后来才发现她只不过是感到好奇所以想穿一下,发现没有自己的鞋子好穿之后就一点不犹豫地丢了,平良看到后立刻偷偷摸摸地捡了回来,如获至宝。

      虽然之怜给她们的草药大多都不是平良熟悉的,长相也千奇百怪,有些带着鱼腥气味,有的长着恐怖的锯齿,还有的花朵像个人脸,在平岐这些东西大概会被认作是有毒的草药。为了不至于把司满他们害死,平良一般都先在自己身上试验一下,确保没有什么毒性才敢总在他们身上。

      如果能适应夜晚时呼呼作响的狂风,和每天白天毫无遮挡直直洒落的烈阳,以及每天没什么变化的各种吃多了发腻的炖肉,以及草里冒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虫子飞蚊……的话,这草原的生活还是可以接受的。

      玄安不过病了一天,在意志的作用下便把这病给逼退了,令他稍微有点欣慰的是,司满的伤口没有进一步恶化,虽然他还是时常昏睡,但发高热的情况很少见了。

      只是让他有时候觉得疑惑的是,即使是昏迷状态下,司满夜里还是会做噩梦,有时候会在无意识地情况下吐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词语,紧紧蹙着眉,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很可怖的景象。

      在玄安的印象里,在北漠城的时候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司满夜里会做噩梦,但自从到了平岐,他就常常被梦魇缠身,这种情况不禁让玄安想到了自己看的那些俚语小说中的巫术,莫不是司满被哪个人下咒了?

      不过他想也想不出来,问更是问不出来,只能尽力安抚,玄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头发会如此受到司满的青睐。有几次他只是想低下头听听司满到底在低声说些什么,不成想话没听清楚,自己的头发倒是被司满的无意识地攥住了。

      不过攥住自己的头发后,司满立刻安静了许多,连那双紧蹙的眉毛也微微松开了一些,见此情景,玄安自然也只能放弃自己的头发的掌控权,依着他攥着,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躺在他身边睡下。

      玄安叹了口气,想他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对司满来说最有吸引力的竟然不是他那张英俊的脸,倒是他的头发?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为自己的脸感到遗憾,还是为自己备受青睐的头发感到自豪了。

      不过,对他来说,每天吃不吃得饱饭没那么重要,但是维持自己在外表的英俊干净非常重要,好在之蛮部落大多都是依水草而居,附近多有清澈的浅浅溪流,看着干净异常,玄安于是放心地用水洗了洗脸,结果刚洗完,就看到几个之蛮部族人骑着马经过,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马蹄踏过这条浅溪,溅出四散的水花。

      那一瞬间,由于洗过脸感到的神清气爽立刻被难以名状的悲伤取代了,玄安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用马蹄浸过的水洗脸。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回头一看发现是之怜,大抵是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笑得完全不含蓄,很是开怀。

      这姑娘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在帷帐里就见过许多次面。

      她大概是把他们的帷帐当做是中原物品的藏宝库了,和平良熟悉了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进来过几次,面上说是好心地想看看伤员的情况,实则是想看看他们帷帐里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那黑眼珠在充满着煎煮草药味的帷帐里上下看了几圈,就有了想要交换的东西。玄安在她来的这几趟下来已经把随身带的小配饰全都给她了,还给了她几本中原的书籍和图籍,只是不知道她又不懂中原汉字,要这些书做什么。不过好在,之怜每次给他们的东西也往往都是他们想要的,其中甚至有些来自中原的水果,让平良看了眼泪和口水一并都涌出来了。玄安好奇过她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不过每次之怜都是甩着辫子摇晃着头闭口不说。

      “这可不是洗脸用的水,你莫不是这几天都用的这水洗脸吧?”

      看到玄安回想起前两天的情景无奈地捏了捏内心,之怜又笑了一会,才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平日里我们用来洗脸的河。”

      玄安舒了口气,跟着之怜走到部落的后方,那儿有条比刚才那条浅溪看着更干净的小河,看源头应该是从一座高山上流下来的,看着清澈见底,甚至能看清河底的水草,附近都是之蛮部落的族人,大多都是老幼妇孺,在河边聚集着洗漱。玄安放心多了,刚捧起一把清水准备拯救一下自己被马蹄水污染过的脸,就看到旁边一个妇女把自己光屁股满是灰的孩子往水里一丢,手搓了搓他屁股上背上的灰然后又给他提溜了出来,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头发都快打结了的小男孩,趴在河边把头往河里一伸,那一瞬间玄安都看见了他头发里顺着水流飘出来的油脂,在水面上浮了一层。

      他望着手里那捧清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往自己脸上泼了。

      “你要是这个也不想用的话,我倒是还知道有条小溪很干净,不过很隐蔽,平时只有我自己用。”玄安抬头,看到之怜带着三分得意的神色看着自己,不过只是少了刚才那句“走吧”,其中意思玄安立刻就领悟到了。

      只不过他出来的时候比较匆忙,身上除了防身用的佩剑没带什么饰品,一时之间不知道和之怜换什么。

      之怜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巡视了一圈,眼里没有一点对异性的打量,只有对商品的探索,她瞄到了玄安佩剑上那个花花绿绿的剑穗,眼睛一亮,“把那个给我吧,我就带你去。”

      玄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剑穗还是之前司满为了道歉从东市买来送给他的。

      “抱歉,这个不行,”玄安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温声道,“用其他东西换呢?”

      之怜又在他身上看了一圈,看到了他头顶的那个玉发簪,玄安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当即就拿下来给了之怜。

      之怜摩挲着玉发簪温润的质感,心里除了对自己又获得了好东西的欣喜之外,也不禁有点疑惑,她虽然不太懂中原的货物价值,但一个玉发簪和一个粗绳编的剑穗她还是能分清哪个更贵的,这人也真是奇怪,不用便宜的和她换,反倒用贵的东西和她换。

      之怜只能给玄安冠上愚而多金的名号,并且决定下次还要找这人换东西。

      她领着玄安七拐八绕地来到一个部落领地的一个偏僻角落,这儿果不其然有一个小小的浅水湖泊,附近一个人也没有,玄安放心地用水洗了洗自己的脸。

      玄安把自己收拾干净,眼看着快到了正午,心里有些挂念起帷帐里自己那几个伤势未愈的伴当,与之怜告别就要回去。

      “对了,”之怜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那个肚子上有伤的,最近该松松麻布了,别缠那么紧,不然不利于疮口愈合。”

      玄安点点头表示受教了,转身之际听到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那人倒长得还挺像我们草原人的,真没想到中原人也会有那么深的眼骨呢。”

      玄安神色不变,垂下了眼帘快步回去了。

      “世子,您终于回来啦!”平良在帷帐门口张望好久了,玄安一离开超过一刻钟他就忍不住瞎想,总担心世子一去不回了,只有视线里出现自家世子的身影他才能舒口气。

      玄安拍了拍他的脑袋走进帷帐,看到司满今天晌午竟然醒了,赵默言在一旁帮他端着锅,他自己用勺子小口地喝着炖煮的肉汤。

      玄安笑眯眯地蹲下来看着司满吃饭,司满看了他一眼,毕竟相处得久了,已经知道玄安这个眼神是想干什么了,

      “你去洗脸了?收拾得很干净。”

      玄安如愿以偿,坐在司满身边也开始用膳,这两天平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点马奶酒,喝着酸甜醇香,味道倒是不错。

      听到司满时不时的闷咳,玄安叹了口气,看了眼他瘦削了不少的脸,“等你伤好了可得好好补补,要不之后该连我一剑也接不住了。”

      司满低低地嗯了一声,虽然他胃口并不算太好,每一口饭都是逼着自己吃的,落到胃里总是让他有点反胃,但他还是强撑着吃下这些东西。

      不吃伤口更是没法愈合,他不想这么一直躺在帷帐里做个手无寸鸡之力的伤员,谁知道赤勒之拓哪天又会来雪一雪前耻,倘若自己伤势未愈,玄安他们不敌那凶残的首领,怕是不知道要被他放逐到那篇荒无人烟的边境角落去。

      他还记得一件事,有一天夜里,他伤口疼痛且极痒,大概是伤口处在有新肉生长,那感觉并不好受,与此同时,他在疼痛之间竟然恍惚间又梦到了那个让他胆寒的噩梦,醒来以后回想起梦里的玄安那张冷漠的脸不禁冷汗淋漓,全身因为伤口的发热和内心的恐惧冷热交织。

      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刀鞘,他在承受着赤勒之拓那一刀时都没有这样绝望的意念,可在这个万籁俱静、只能听到草原外风声的夜晚,他真真切切起了想要寻死的念头,只要一想到以后玄安得知陪伴了自己这么久的伴当竟然是草原人时的神色,司满就感觉有如万箭穿心,而那条坎坷的、注定要与众人分道扬镳的路又让他觉得飘渺无望,与这些痛苦比起来,死时的那一瞬间疼痛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

      司满缓缓地抽出刀身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玄安,在一片黑暗中,他看不清玄安的脸,但能感知到他身体滚烫,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烧得更厉害,还是玄安烧得更重,他们两个都如同被火烫过一般。

      他用手碰了碰玄安的脸,试图在黑暗中还原出他的模样,他不知道玄安白天醒来后看到他冷了的尸身会做什么感想,只是希望他别太过心急加重了病情就好,不过自己死了,玄安和平良的负担更轻,说不定休息得也就更好了。

      刀身冰冷而锋利,司满已经能感受到自己那把熟悉的长刀上的那几道小小的缺口,他想把自己往帷帐帘口的方向挪一挪,以免自己身上迸溅的血液落到玄安身上弄脏了他的衣服。

      也许是身边的热源突然离开了,玄安伸出手揽住了司满的脖子,让他一惊,以为玄安醒了,只是他试探性地摸了摸玄安的眼睛,发现他还紧闭着眼睛,只是脸上因为发热除了层薄汗,摸起来很是滚烫。

      司满松了口气,玄安的手臂就如同是一道箍锁,让他不敢动弹,只能在这样灼热的束缚下平息了片刻情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根据玄安的呼吸声勉强辨认出他的位置,哪怕眼前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但大抵是看玄安的脸看得多了,他脑海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了玄安那张脸的模样。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刹那,司满突然萌生了一个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回想就已经先行做出行动的念头,他探身吻了吻那张熟悉的脸,只不过不太巧,吻上的大概是玄安的鼻梁,他的鼻骨戳得司满的嘴唇有些疼。但只是这短暂的片刻接触就让他心跳如雷,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时之间连伤口的疼痛也忽略了,只有刚才那一像是被人下了咒似的做出来的逾矩举动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

      但在意识到了什么之后,司满心里涌起来一阵可悲的自嘲念头,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自己再这么呆下去怕是别说寻死了,怕是恨不得这长夜一直这么黑下去永不天亮的好。

      司满想把玄安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动作很轻,不想扰了他的好梦,只是好不容易把他的手臂轻轻移开,而他也下定决心忍着伤口的疼痛握住了那把刀的时候,玄安突然侧过身子整个抱住了他,头也埋在了他的肩上,鼻尖的滚烫气息让司满下意识地松了手,好在地面上铺的是干草,刀身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大的响动。

      玄安大抵是在说梦话,咕哝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司满怕是他口渴想喝水,于是凑近了听他在说什么,不成想听到玄安只是在重复一句话,“……别离开我……”

      那一瞬间,司满心里涌起的千万个思绪和复杂的情感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夜再没有握住那把刀的勇气了。

      如果说幼时他愿意听阿媪的话辛勤练武、依照她的吩咐走上这条艰险的路,是因为对自己从未见过却渴望着救赎的族人们的怜悯的话,在这个他想要以死逃脱命运的痛苦深夜,带他脱离了死亡的泥潭、让他摸到一根求生的丝线的,只是玄安的一句梦话。

      可是,大抵是他不可救药到了极点,为了那一句话,他也甘愿活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