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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之莲 “你们中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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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边映出第一道金光之时，之怜就从帷帐里钻出来了，周围已经有族人在火上炖煮马奶酒，熟悉的醇香味道让人闻着就驱散了晨间的微微寒气。
从小照顾她的珂黎阿婆让她过来尝尝昨天男人们打猎打回来的野鹿肉，之怜已经习惯了一早上起来就用一顿丰盛的炖肉开启美好的一天了，不过她视线瞟了一眼那个在最偏僻角落的帷帐，想到了那几个中原人一早上看到满锅的炖肉苦巴巴的脸色就觉得好笑。
她吃了一点，剩下的准备收起来，用途自然是不必多说，拿这点野鹿肉去和那几个中原人换点东西去，如今她帷帐里的收藏可算是丰盛极了。
珂黎阿婆看着之怜端着铜锅就要走，犹豫地说道：“那几个人毕竟伤了首领，大家都不敢离他们太近，你也不要老是与他们来往了，不然怕是族长会迁怒于你。”
之怜头都没回，冷哼一声说：“我就是因为他们伤了赤勒之拓感觉他们挺有用才和他们来往的，就是真可惜没直接把他杀了。”
“之怜！别这么乱说！”珂黎阿婆左右看了看，发现附近没什么其他族人听见，那张被吓得惨白的脸才恢复了点血色。
不过虽然其他族人没听见，另一边玄安他们离得近，倒是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因此，在之怜捧着那锅野鹿肉钻进他们的帷帐时，玄安抬起眼睛看向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之怜，你不是之蛮部的族人吗，为什么这么厌恶赤勒之拓？”
虽然其他人都看似在各做各事，但实际上都支楞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对这问题同样有点好奇。
之怜提起赤勒之拓就生气，把铜锅狠狠地往地上一放，肉汤溅出来不少，把平良心疼坏了。
她环抱着胳膊，随意地坐在一堆干草上，“你们中原人不是有个成语叫什么恨之入口吗？我就是恨不得把他吃了。”
“是恨之入骨啦。”平良小声地纠正道，被之怜忽略了。
之怜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上一任首领死后，他就登上了这位置，还逼着我母亲做了他的阏氏，真是臭不要脸。“
玄安明白了她为什么对赤勒之拓有这样的偏见了，不过之蛮部看来确实不太重视礼仪，更不要说纲常伦理了，要是玄朝的帝王干出这种事，怕是要被写进史书里谩骂千年了。
“不过……”牛俊先挠了挠头，之前在北漠城的时候夫子教过他们历史，自然也谈起过这位凶狠暴戾的之蛮部首领，其他牛俊先都没记住，但有一点他倒是在瞌睡间依稀听清了，夫子说这赤勒之拓“杀父娶母，罔顾伦理”，他犹豫道，“我记得夫子说他娶了他母亲啊。”
之怜歪着头，神色冰冷，不甚愉快地冷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这让几人都猛地抬起了头，平良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也是你的母亲，所以你和赤勒之拓是……”
“我以前全名叫赤勒之怜，”之怜玩着手指的间隙吐出了几个字，“不过我现在和那畜生没什么关系了，我现在就叫之怜。”
她垂着眼睛看了眼自己带的野鹿汤，兴致稍微高起来了一些，“所以……你们要用什么和我换早饭？”
玄安看了眼这家徒四壁的帷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剩的最多的就是在平岐时留下的筒钱了，不过这东西在草原没有什么用，怕是连小孩都不屑于当玩具。
如果后世的人好奇一个人除了钱什么也没有是什么感受，玄安倒是可以答一答，答案是并不怎么好受。
之怜大抵也是觉得这里除了几个活人以外已经没什么值钱东西了，摸索着下巴想了想，想到一个点子：“这样吧，你们教我认中原的汉字，我就把这肉汤给你们了。”
玄安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好学，还有点惊讶：“你怎么对中原的东西这么好奇？”
“不关你事，”之怜质问道，“怎么样？教不教？”
这买卖自然是达成了，对双方来说实在都是赚了。
之怜钻出了帷帐，准备回去拿那些画着奇形怪状符号的书本，让那些中原人教教自己认字，她之前在晚上无聊的时候试图用自己聪明的脑瓜琢磨琢磨，结果发现睁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方方正正的鬼画符都是个什么意思，又觉得闭上眼睛好像更舒服，于是一睁眼就天亮了。
珂黎阿婆正在等她，神色焦急，
“公主，大家都在祭祀呢，我们也快去吧。”
之怜露出厌恶的表情，“阿婆，和你说多少次了，就叫我名字就好，别叫我公主公主的，我听了恶心。”
珂黎阿婆只是一时情急之下把这事忘了，赶紧改口道：“之怜，快走吧。”
不远处已经升起了一点炊烟了，还有族人们齐声唱诵的声音像炊烟一样从远处飘来。
之蛮部信奉鹿母天神，每当部落有新生儿诞生，族人们都会围绕篝火祈祷祭祀，这神据说是主掌部落生育、牛羊繁育和牧场丰饶的，至于传说典故之怜早忘了，她从小就不信这东西，觉得不过是以前哪个喜欢编故事的人随口编出来的，因为编得太生动了被族人们信以为真就一代代流传下来了。
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才不去。”
珂黎阿婆赶紧跪下来朝着远方的炊烟为之怜的不敬行为祈求鹿母天神的原谅。
之怜完全没有改过自新的意愿，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她只觉得族人们挺可笑，既然信仰以繁育为职责的鹿母天神，向往草原的人丁兴旺，可他们却把女人孩子们都放在最偏僻的位置，水草和水质都是最差的，更别提吃饭了，那些男人们打猎回来，总是先喂饱身强体壮之人，剩下的才会分给她们，剩的也都是些不甚肥美的肉。
等女人孩子们吃饱了，最后的才会分给老人们，之蛮部的人均寿命都很短暂，因为人一旦老了就会被弃之不顾，大多都是饿死的，哪怕有曾经是部落的战士，也要遭受同样的待遇。
这些族人信奉的是一套，自己做的又是另一套。
从今天的早饭就可想而知了，把鹿母作为天神信奉着，又不遗余力地天天射杀野鹿，比起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还是这些口口声声说自己崇敬鹿母天神的族人更加心口不一吧。
不过，她虽然不大崇敬鹿母天神了，可心中也是有敬仰的，她敬仰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形象，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一个从中原来的女人，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可那一面让她印象深刻久久不能忘怀，连带着对遥远的、被族人当作笑料谈资的玄朝都显得神秘又有趣了起来。虽然她目前还没有去过玄朝，不过从这些交换过来的中原物件中，她对这个庞大又遥远的国境产生了许多的好奇，
这件事她从没对人提及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之怜闭着眼睛回想起了那个真真切切的形象，心情愉快了一些，绕过还在地上跪拜的阿婆，迈开步子哼着歌走了。
不过，快要走到自己帷帐的时候，之怜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时候大部分族人都去祭祀了，料想赤勒之拓的那顶金帷帐里也没什么人，她正好可以去偷点东西。
她换上轻便的鹿皮靴子，把鞭子扎成几个麻花辫束在身后，身姿灵巧地穿过一个个帷帐，从后面绕到了那顶金帷帐处，门口看守的族人看到是她带着点犹豫，但又不敢阻拦她，只好任由她钻进去。
这偌大的帷帐里果然没什么人，之怜把最顶上那张桌子上的水果统统放进兜里，临走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酒香，又顺走了两桶好酒，临走时她坏心眼地磨尖了地上的木头，在这顶奢侈帷帐的角落里扎了几个洞，到时候天一冷了冷风灌进来有赤勒之拓好受的，之怜勾起了点嘴角，愉快地怀抱着鼓囊囊的东西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不过不太巧的是，不远处出现了赤勒之拓的身影，看来她在帷帐里耽搁得有点久，早知道应该早点出来的。之怜的身影僵硬了一瞬，但还是扬着头面色镇定地往前走，虽然她直视着前方，但余光里始终注意着赤勒之拓的动向，肌肉暗暗地绷紧了，他要是派人来抢她手里的东西，她肯定也得好好让他们吃点苦头。
不过，赤勒之拓只是走近时眼神没有一点波动地在她身上点了一瞬，而后便跨过了她看向门口的戊卒。
之怜原来已经准备好的一场死战根本没有发生，她停下了脚步，看着赤勒之拓走进了帷帐，好像自己只是一团空气、只是一只牲畜似的，在他眼里提不起一点波澜。
这比派人抢她怀里的东西还要让之怜恨得牙痒痒，这部落里，不仅是他，就连门口那个小小的戊卒，对着她也是视而不见的样子。
之怜对赤勒之拓的恨，其实不只是母亲被他逼迫做了阏氏的恨，还有一件事，虽然那几个中原人不知道，可这整个之蛮部的族人们都知道。
之蛮部落一向以强者为尊，前首领赤勒乌的几个儿子都是善战凶猛之辈，是整个部落里最受族人敬仰的存在，赤勒乌儿子很多，不过只有她一个女儿，可想而知她当时受尽了多少宠爱，不过她如今回想起来，觉得那些宠爱不过是对待初生羊羔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疼爱，不过当初年幼的她当然察觉不到，每天只是在玩乐中度过。
由于她是首领的女儿，自然她也被归属了吃最好的肉、享用最好的水质的那一类人中，以前，她看着那些坐在马背上、外表不甚洁净的女人们羡慕地看着自己大块吃肉时，她心里也没什么波动，因为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是和哥哥们待久了，她有时候也都忘了自己是个女孩儿，从小就喜欢骑马飞驰，反正这部落里的马任她挑选，只要是她挑中的，哪怕是首领都得换一匹，把这马让给她骑。
不过，一切的改变都起自她有一次不慎间从马上摔了下来，那时候赤勒乌和她几个哥哥们得知了消息都暂停了狩猎，匆匆赶回来看她，赤勒乌请了最好的巫医来帮她看病。
只是，也不知是福是祸，她摔下来胳膊没断，腿也没断，唯独摔到了肚子，当巫医犹豫着宣布她此后怕是不能再生育了之后，尚还年幼的之怜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些还关切地看着自己的眼神霎时间变得毫不在意，赤勒乌只是让巫医照料着，而后连看都没看之怜一眼就走了。
其他那些以前对她疼爱有加的哥哥们亦然转变了态度，再也不复之前那种亲切的态度。
那一瞬间，之怜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女人罢了，一个承载了生育繁殖光荣任务的女人，只是因为自己身上留着的血受到了些特别的对待，但一旦自己丧失了这份神圣的天职，就算是身上这血也救不了她了，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块没用的毡布，甚至连牛羊也比不上，毕竟牛羊还能用来吃呢，而她只能用来碍眼了。
在这些哥哥里，只有赤勒之拓和她是同母生的，因此，之怜一直以为就算其他人因此冷落她，起码赤勒之拓会对她怀有一些怜悯的。她回想起自己那时的心境真想甩自己两巴掌，用唾沫吐死自己，可谓是恨铁不成钢。
她在这一点期盼里，被当上了新首领的赤勒之拓放逐到了最边境的角落里，无视了她最后一次的苦苦哀求，夺了自己的母亲做妻子，让之怜在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再不是曾经那个自己了。
之怜也不曾想到，自己得到的最温情的对待，竟然是来自于这些临近的、同处偏僻角落的女人们。她们仍把她看作是公主，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她，哪怕得知了她不能生育，反倒是更加贴心地不敢刺激她，用着那些土方法帮她恢复气血。有的女人甚至不知道从哪来听来的传闻，试图让她喝什么由母鹿子宫炖煮的血水，说是能够恢复生育的能力，之怜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那时候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男人们分食最好的肉，而她们聚在后面等待着剩下的食物，孩子们都眼巴巴地望着眼前，吸吮着手指缓解饥饿，只有她自己成为了其中的一员，她才能明白以前那些向自己投来的那些羡慕的目光的意味。
在那段她为自己的处境而愤怒至极，每天夜不成寐。直到那一天，她无意中看到了赤勒之拓和一位中原的女人比拼剑术，他们好像是打了一个什么赌，但是之怜并没有听清，只是看到刀光剑影在面前舞动着，那一身蛮力的赤勒之拓能徒手制服一只野狼，却连这女人的衣角都迟迟碰不到，倒是自己的衣服在剑影中被不断划烂，到最后那一身兽皮衣都成了碎片，从赤勒之拓身上脱落下来，他不得不赤身裸体地站在族人前面，面色阴沉至极。
那是之怜感到最快乐的一天，她在整个安静的死寂中脱口而出了一句“好”，要不是被身后的珂黎阿婆猛地捂住了嘴，她真忍不住大笑几声，那一瞬间，心里的恶气都因为看到这幅场景出尽了不少，之怜那时候的畅快真是难以形容。
虽然那声好没有被耳背的赤勒之拓听见，但是引得了那女人的一点注意，她侧过头在人群中与之怜对上了视线，微微冲她笑了一下，这张含笑的脸从此以后便代替了她心中鹿母天神的地位。
之怜心想，如果作为一个失去生育能力的女人无法得到族人们的关注，那么她就要成为一个强者，强到连赤勒之拓在她眼前都只能光着身子求饶，想想就让她愉快地出了口恶气，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帷帐里。
教之怜认字是个艰巨的活，玄安一行人不得不一齐上阵，除了伤势未好不能说太多话的司满，其他都成了之怜的老师，用木棍当笔教她读写汉字。
之怜虽说是想好好学的，奈何也不大是认真读书的料，刚开始因为那一点兴趣愿意坐下来听一听，刚学了两个字兴趣就没了，开始觉得枯燥了。
“够了，今天就学到这里吧。”之怜发话了，懒懒地霸占了平良那张简陋的、用衣服堆成的床，躺了下来，她倒是悟得了一个真理，比起学习鬼画符，好像还是闭着眼睛最是舒服呢。
玄安看她刚学会了一个“一”，一个“大”就累了，不禁想原来这世上还有比自己还懒的人，一时之间心里得到了些慰藉。
“你们一共有多少字，我一天学两个，得学多久能学完？”之怜自认为一天两个字学上个一个多月也就学完了，她可是严重低估了中原这汉字的体量。
玄安与平良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告诉之怜这个悲惨的消息，
“大概三辈子能学完吧。”平良斟酌着估计了一下，是以人均寿命六十岁来计算的。
不过之怜没认真听，她正捞过一本图籍看得挺认真，图画比文字看着好认多了，她看得挺投入，她看这页画的是一朵花，不过真神奇，竟然是长在水里的，花瓣柔嫩鲜艳、根茎嫩绿，她从来没有在草原上看到这种花，于是随便拉了个人过来给自己解释。
赵默言不太幸运，离之怜最近，被她长手一捞就拉过来了，他轻声解释道：“这叫芙蓉，也叫莲，生长在泥淖之中，在夏天开花，根茎还会长出果实，叫莲藕，脆嫩甘甜。”
平良一听到莲藕就想到了那味道，重重地吞了口口水。
“莲？”之怜说，“真巧，我名字里也有这个字。我母亲说是因为怜惜我，所以给我取名叫之怜。”
“那你的怜和莲花的莲并不是一个字呢。”赵默言温声细语地解释道。
“什么？”之怜有点惊讶，“那我不要这个怜了，我要莲花的莲。”
赵默言看着这姑娘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帷帐的门帘处，狂风把她粗粗的麻花辫吹起来了，吹得她发梢的兽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她那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因为扑面而来的风微微眯了起来，声音极为昂扬地宣布道，
“从此以后，我就叫之莲，莲花的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