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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黎明 “是关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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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穿过云层落到草原上的阳光照亮了经过一夜厮杀之后浸满献血、横尸遍布的草原景象。
挛逖伫立在寒夜中等了半夜,终于看到了首领率军而返的身影,只是比起之前的凯旋而归,这次算得上损失惨重,不仅赤勒之拓身上挂了彩,就连他身后的军队都七零八落,挛逖只是粗粗一看,便发觉少了近一半的骑兵!这还从未在与玄朝的交手中出现过,赤勒之拓脸上阴沉得让等待首领回归的众人都不敢言语,只敢在一边默默矗立着。挛逖也知道这时候说起这件事怕是会被本就心情不好的首领迁怒于他,可这件事实在太过严峻,他必须要尽早告知赤勒之拓。
“大王,”挛逖解囊卸刀,弯腰垂首,侧身趋步上前,一头白发因为弯腰都垂落在了地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赤勒之拓径直进了金帷帐,用兽皮一边擦着满是鲜血的刀身,一边问道:“什么事?”
“是关于……汝真部的那颗岁星的。”挛逖看了一眼赤勒之拓的脸色,看到他在听闻这几个字后脸上的横肉便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下一秒手里那把刀就飞到了自己身前,差点削掉了面中的鼻子。
“什么意思?给我说明白!”
“昨天夜里……我看到那颗岁星了,他竟然还活着,是当年那场战争的漏网之鱼啊!”
赤勒之拓从坐席上猛得站起身,“不可能!我杀了荣成苏木所有的子嗣,每颗人头我都辨认过,绝不可能出错!”
“倘若那天刚好有个新出生的孩子降世呢?”挛逖这半夜来细细思索,回忆起那张脸来只觉得他年纪并不大,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们没算上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而他又被人救走,这才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大王,你可曾记得当时还有个人无法确定到底是死是活?”
“勒乌耶那女人。”
“正是,”挛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女人的帷帐里确实有具尸体,可是面目烧焦了,我想就算是荣成苏木来辨认都不一定能认出这是他母亲。可如果是勒乌耶没死,救出了那孩子,那么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她年轻的时候因为那一张脸几乎把整个草原血洗了一番,如今已经老竟还能掀起风云了!”赤勒之拓对这个名字可谓是刻进了骨子里的熟悉,在他尚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闻过这女人震惊了整个草原的美貌。据说见过她全貌的男人都会因为她那张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脸像被下了蛊似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接近她。
勒乌耶出面时总是用一面素纱罩住脸,不让人看清她的全貌,可就算是这样,也遮掩不住她颦笑间隔着薄薄素纱闪动的眉眼。当时的汝真部是一支从西方迁移过来的小部落,人少地寡,在当时部落林立的草原只是个弱势的部落。
可无奈这支部落出了一个这样惊天动地的女子,而她早已宣言道:她只嫁给整个草原上最骁勇善战的男人。
而只是勒乌耶的一句话,就让整个草原的勇士们前仆后继地在汝真部部落前厮杀决斗,而那位蒙面的勒乌耶面对这样残忍的杀戮景象,只是静静地坐在兽毛做成的躺椅上,一边用细长的手指打理着自己云雾般的头发,一边欣赏着面前的争斗血腥场面。
赤勒之拓感觉那几年的草原像是被那个女人用幻术迷住了似的,不仅部落之间相互残杀,就连部落内部也开始残杀,之蛮部的首领位置几乎是一个月就要换一个,以至于赤勒之拓上一个首领的脸还没认清,第二天早起来就发现位置上的首领又已经变了人。
可怕的是,就连那些压根没见过勒乌耶脸的人,也被下了咒似的提上武器就去厮杀,一个个活像着了魔。
可见得在这样的情境下,汝真部想要拓展领地是多么唾手可得,在短短的两年里就由一片小小的领地扩展到为整个草原上占领面积最大的部落。但面对那些踩着不知道多人尸骨才走到她面前的草原英雄们,勒乌耶竟然一个都没看上,而是嫁给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一举动让那些爱慕她的男人由爱转恨,各个小部落联手来要进攻汝真部。奈何这两年来汝真部占着最好的水草,族人生息繁衍迅速,早已脱胎换骨,面对各部落联合的进攻竟然不占下风,甚至一口气削灭了那些小部落。
当时之蛮部的首领冷眼旁观,最后坐收渔翁之利,侵占了元气大伤后的汝真部的一部分领地,与它几乎平分了整个草原,而其他那些曾经声名赫赫的部落,早就已经消逝在了历史长河中。
赤勒之拓捏紧了拳头,这个女人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会对之蛮部产生极大的威胁,更何况荣成苏木的一个亲儿子尚还活着!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也令他烦躁不安,“玄朝这次出了整整二十万兵力,骑兵的实力极为精锐。倘若不是我们提前知道了他们的夜袭,恐怕这次必定会大败!这消息,是谁传来的?”
“北王的二儿子,玄无问。他要以让我们杀死玄安的代价,告知了我们这则情报。”
“玄安,那个质子?”赤勒之拓冷笑了起来,“玄朝人不是最讲究什么兄友弟恭、等级尊卑?到如今不也是兄弟残杀!”
“权力面前哪有什么亲情兄弟,既然他会急病乱投医与我们合作,料来是北王不准备传位于他。大王,这样的一个盟友可是上天派来的良机啊。”
赤勒之拓沉吟了一会,“不错,可他要我们杀死玄安为代价,之前郝赫之跋那次袭击不已经将他们驱逐出部落了吗?”
“正是,我本以为他们死了,于是便派密使宣称玄安已经被我们杀死了,但那天夜里我被汝真部那颗岁星袭击夺取我腰间玉石时,还有一个人从后帮助他,那剑我只是扫了一眼,但这分明是玄朝人做的剑,我想来那个世子应该还没死。”
赤勒之拓猛得一惊,“什么?那人是玄朝质子身边的人,那我知道他是谁了,我见过他,当时就觉得他的面貌给我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当时就是他伤了我!”
“大王见过他?”
“不错,那几天你在左贤王那里整治马疫一事,没见过这几个中原人。”
挛逖只听闻过中原派来质子一事,但他本以为能被中原玄帝派来的质子必定是个无用之人,得知赤勒之拓将他们放逐在部落边界后更是没有在意过,倘若他能早些看到这个人,说不定就能早点对他有所警觉。
“大王,这白玉当年是在荣成苏木那里得来的,他死了之后还捏在手心,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那人拿走一定有所用处。我们必须得与中原人继续联络,将这件事告知他们,引得他们内部自相残杀,我们之蛮部才能再一次坐收渔翁之利。”
赤勒之拓赞同道,“快去,当时那白玉不还有一半在那北漠城的玄千里手上?不管这东西有什么用,势必要阻止他!”
“只是不知道这玄无问是否还愿意和我们合作,毕竟我们并没有按照约定杀死玄安。”挛逖有些忧虑地思索道。
“问他想要什么,弥补给他别的东西不就行了!”赤勒之拓没有耐心地怒吼着,他已然被这两件事夹击地怒不可遏,倘若面前的不是挛逖而是一个其他的兵卒,怕是早已经死上千百回了。
挛逖察觉到了赤勒之拓快要压抑不住的愤怒,匆匆出了帷帐,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与赤勒之拓说,那就是他们所计划的马瘟并没有在玄朝境内传播开来,他自认为这计划精妙绝伦,不可能失败,因而有点怀疑不仅玄朝出了奸细,他们部落内部也有和玄朝勾结的内奸,只是这件事怕是得等首领怒火平息后再告知他了,否则自己的头恐怕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一直呆在身体之上了。
挛逖走后,赤勒之拓的一头粗硬的毛发仍然竖立着,沾着白翳的眼睛怒目圆睁,显得有些可怖,他回想起那天的景象,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自己介绍起人头酒杯时那人会这么愤激了,他回想起当时那人举刀砍向自己脖子时的狠劲,以及当时那个中原质子对他的称呼,
他举起大刀,猛得将这金帷帐里的所有东西乱砍一通,怒吼道,“司满……荣成司满!”
“军报至!军报至!”持羽檄的斥候一路奔疾到长公主殿外,将羽檄交给了门外的侍从。
长公主已经一夜未眠地在这里枯坐许久了,听到消息那张总是端庄沉静的脸上也不免显露出着急的神色,在一边同样等候着这则消息的玄珩很有眼力见地一把拿过那羽檄,快步递交到长公主手上,她蹙着眉立刻打开阅览。
玄珩虽然看不到那羽檄上的字,但是能从长公主的脸上大概得知这上面的消息是好是坏。看到长公主蹙着的长眉并没有松开,玄珩不免心一沉。
“不可能!”长公主将羽檄一摔,“百单和说之蛮部已然得知了消息做好了防御,这怎么可能?这其中的战略我只告诉了几位亲信的将军,那些草原人又是怎么得知的!是他们料事如神,还是我们这里出了奸细?”
玄珩怕说错了话惹得这位长公主更加恼火,沉默着没发表自己的看法。
“如今只是占领了合谷那块区域,距离之蛮部大军的驻营地还离得远,”长公主很快冷静下来,看着地图在上面勾画着路线,“我本以为这次最少也可以占领至之蛮部右参王的那块领地,这样下一次便能直捣黄龙,如今看来还需得重新计划。”
“虽然不是大捷,但也是一次小捷,能够让之蛮部士气低落,对我们有所忌惮。”玄珩温声道。
“战线拖得太长,对我们来说不是件好事,粮草补给不易,更不用说在冰天雪地里兵马皆会受到天气的影响了,”长公主沉吟道,“给北王传令,新一批粮草若是还没到达前线,就让他先行供给!”
玄珩有些犹豫,“北漠城地势偏僻,土壤也并不肥沃,怕是……”
长公主冷声打断了他,“大战当前,自然先供给军卒为要,那些平民,饿死几个也无妨,快去!”
玄珩看了一眼长公主紧绷着脸、细细盯着地图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依言去照办了。他有时候钦佩这位女人的英勇果断,有时候却会因她的心狠手辣而暗暗心惊。自古帝王性情多变,难以揣测,玄珩如今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他见过长公主亲自施粥救济难民时那副布德施慧的样子,也见过她一声令下便能夺走一大批人性命时残忍暴戾的模样。
他想长公主或许也是怜爱子民的,只是这怜爱排在了她的大业之后。在开拓疆土的紧要关头,人命在她的眼里,不过是如草芥一般轻若鸿毛的东西罢了。
北漠城。
如今对平良来说,确实是回到了心心念念的院子,可是在这样的世道下却再难回到从前的那种安稳的境地。他们在深夜回来时,发觉这院子已然空荡荡的了,不仅叶子积了一地没人打扫,连那只蓝背鹦鹉都被活生生冻死了。
他们三个在院中等待了半夜,终于盼来了一匹披满风霜的白马,但雪中龙上只有脸色苍白的世子,由于受了风寒一直在低声咳嗽,下马时如果不是平良一直搀扶着,怕是就要栽倒在地上了。
司满没有回来,而玄安看起来又好像根本不想提起此事,他们三个也不敢询问,只是在惊慌不安的情况下要入睡时在身上摸到了司满给他们留的信笺,大致意思是有事离去,无法与他们一同回北漠城,务必照顾好自己和世子。纸上语句简要,一如司满平日里的风格,从不拖泥带水,更别提煽情二字了,只是这信上只提离去,不提归来,让他们的心也像院子地面上那堆掉落积攒的落叶那样沉甸甸的。
就连平时睡眠质量最好的牛俊先在这一晚上都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只是听着世子卧室里传来的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和旁边那空落落的床,心里百感交集。
还不到天亮,他就听到院子里有人扫地的簌簌声,起身去屋外时,发现赵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和平良打扫着院子里的落叶,说是怕世子早晨起来看到满地落叶心情低落,他听了也默不作声地取了扫把加入他们。
鸡刚刚打鸣之际,他们便看到世子披着外衣走了出来,脸上憔悴之色一点没有好转,怕是因为咳嗽一夜都没睡着,但他脸上神色平静,与昨夜已然大相径庭,
“昨夜那个侍从怎么说的,我父亲病了?”
想到昨晚的景象平良就感觉一阵悲凉,世子好不容易回来,却只有北王的一个侍从在门口等候,说北王身体抱恙无法前来,让玄安休息好后第二日立刻来入见。除了这个侍从外,这么大一个北王府,竟然无人来迎了,隔壁玄无问王子的院子里明明还亮着灯光,却禁闭着院门,压根就是听到了声音却故意不来迎接。
“是,世子现在要去入见北王吗,您还没有梳洗打理,也还没有用早膳呢,一会儿再去吧。”
玄安摇了摇头,“如果是小病父亲不会连我回来都不出来的,怕是得了什么大病,我必须要去看看。”他说话时眉目带了些忧色,穿行院子时脚步突然一停,平良随着他的视线一看心道不好,光顾着打扫叶子了,忘记把那个装着蓝背鹦鹉的笼子藏起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走到那只鹦鹉笼旁,手指搭在笼子边垂眸看了会那只总爱说“对!对!”的蓝背鹦鹉已然僵硬的尸体,叹息道:“平良,一会儿把它埋在这槐树下吧。”
平良连忙应声,担心地上前搀扶住自家世子的胳膊,“一会儿我请郎中来给您看看身子吧,您都咳了一夜了。”
玄安摇了摇头,“风寒罢了,过几日就好了。”
似是察觉到平良话语里满满的担忧和两位伴当紧紧跟着自己时欲言又止的视线,玄安安慰道:“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都愁眉苦脸的。平良,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正儿八经的饭,我就一个要求,不必加上水果了。”
这话倒是像阵清风般拂开了院子里的沉默气息,几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牛俊先和赵默言对视了一眼,问出了他们担忧已久的问题:“世子,司满兄怎么样了,他……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玄安面色如常,“不必挂心他,你们可不能学他擅离职守,平良,那部《伴当法》里怎么说的,无故离开职位要怎么罚?”
这部《伴当法》是几年前玄安无事时的戏谑之言,作为编纂人,他可是想了不少奇怪的法令和惩罚措施,还逼着几人必须背下来,让平良一听到这名字就头疼。
赵默言抢答道:“擅离职守……要罚学鹦鹉叫一时辰!”夫子逼他们背书都没有玄安逼得勤快,这《伴当法》全是玄安信笔涂鸦之作,全然没有什么逻辑,比背之乎者也还艰难。玄安闲心大发的时候还逼着他们要默写,为此他们三个整整背了一夜,当时要不是他和牛俊先苦口婆心地拦着司满,被这《伴当法》折磨得头痛不已的司满就要冲去玄安房里揍他一顿了。
如今夫子教的那些之乎者也赵默言早就忘光了,只有这胡编乱造的《伴当法》他倒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好啊,”玄安笑道,“等他回来,到时候就这么罚他。”
玄安走出院子时,脸上的那点温和的笑意很快便像水面涟漪归寂般消散无痕了。院门外的景象仍是熟悉的,就连他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仍然如同记忆里的那样威严,可他再也回不到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