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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痕迹(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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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栾发现,自从那天在天台上说完“慢慢猜”之后,江希安身上开始出现一些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不是那些大的变化——那些他已经习惯了。
是一些很小的、细碎的、几乎会被忽略的痕迹。
比如现在。
体育课,男生们在打篮球。齐栾刚投进一个三分,正往回跑的时候,余光扫过看台。
江希安坐在老位置,低头看书。
但齐栾注意到,他今天坐的位置比平时靠前了一点。
不是很多,就是往前挪了大概半米。
但那个位置,阳光会照到他身上。
齐栾一边跑一边想:他是故意的吗?还是只是随便坐的?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这些细节了。
打完球,齐栾去更衣室冲澡。出来的时候,江希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齐栾走过去,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等很久了?”
“没有。”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齐栾忽然停下来。
“江希安。”
“嗯?”
“你今天,”他斟酌着措辞,“坐的位置跟平时不一样。”
江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齐栾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是故意的吗?”
江希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阳光好。”
齐栾愣了一下。
阳光好?
就这么简单?
他还想再问什么,但江希安已经往楼上走了。
他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看着江希安的侧脸,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
忽然觉得,是不是故意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他们照例去天台。
五月底的风已经有点热了,吹在身上暖洋洋的。齐栾靠在铁丝网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
江希安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过了很久,江希安忽然开口。
“齐栾。”
“嗯?”
“你那天问我,第二个是什么。”
齐栾侧过脸看他。
江希安没看他,眼睛还看着远处。
“我想好了。”
齐栾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什么?”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袖子挽起来。
露出一截手腕。
很细,很白,腕骨微微凸起。
齐栾低头看着那截手腕,愣住了。
什么意思?
江希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以前,”他说,“我不敢把袖子挽起来。”
齐栾不明白。
“为什么?”
江希安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妈说,那样不好看。”
齐栾听着,心里那股揪着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看着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看着上面浅浅的血管纹路,看着腕骨处那一小块皮肤。
很好看。
怎么会有人说不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江希安。
“好看。”他说。
江希安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慢慢放大。
“真的?”
齐栾点头。
“真的。”
江希安没说话。
但他把另一只袖子也挽起来了。
两只手腕都露在外面,被夕阳照着,泛着淡淡的暖色光。
齐栾看着那两只手腕,忽然想伸手握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跟江希安一起看着远处的晚霞。
但他知道,这是第二个。
后来下楼的时候,齐栾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二个是手腕。
那第三个呢?第四个呢?
还有多少被“尺子量着”的地方,等着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第二周,齐栾开始注意江希安的手腕。
每天到教室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看一眼——今天挽起来了吗?
”大部分时候是挽着的。
不是很高,就是刚好露出手腕那一截。
但有时候也会放下来。
齐栾发现,放下来的时候,通常是江希安妈妈来过学校之后。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了。
有一天,江希安的手腕放下去了整整一天。
齐栾忍到放学,在天台上问他。
“今天怎么了?”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昨天说,”他说,“最近成绩有点波动。”
齐栾愣住了。
波动?
年级第一,叫波动?
他看着江希安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手腕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忽然有点心疼。
“你信吗?”他问。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信什么?”
“信你成绩有波动。”
江希安沉默了几秒。
“不信。”他说。
齐栾点点头。
“那就不信。”
他伸出手,把江希安的袖子挽起来。
露出那截手腕。
江希安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他。
齐栾没看他,眼睛看着远处。
“我觉得好看。”他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江希安没说话。
但他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点。
露出更多。
齐栾侧过脸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初夏的温热。
五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齐栾正在走神,忽然听见班主任点他的名字。
“齐栾,你出来一下。”
齐栾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希安。
江希安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齐栾冲他笑了一下,意思是没事。
但他心里其实有点慌。
班主任带他到办公室,指着一张椅子说
“坐。”
齐栾坐下来,看着班主任。
班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齐栾,你最近成绩进步很大。”
齐栾愣了一下。
他以为要被批评,结果是在夸他?
“谢谢老师。”他说。
班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慎。
“但我想问的是,”她说,“你跟江希安,最近是不是走得很近?”
齐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班主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班主任继续说:“有人跟我反映,说你们经常在一起,放学也不回家,去什么天台……”
齐栾攥紧了校服裤子。
“老师,我们就是——”
“我知道。”班主任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是朋友。但你要知道,江希安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妈妈对他要求很高,最近已经来过几次电话,问他在学校的情况。”
齐栾听着,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她问什么?”他问。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
“问你。”
齐栾愣住了。
江希安的妈妈,问他的事?
“她说什么?”他问。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希望江希安能专心学习,不要被别的事情分心。”
齐栾听着那句话,忽然明白了。
分心。
他是那个“别的事情”。
他不知道怎么回的教室。
他只记得走回去的时候,江希安在看他,目光里全是担忧。
他坐下来,没说话。
江希安在旁边,也没说话。
一直到放学,他们都没说一句话。
走出教室的时候,江希安拉住他。
“怎么了?”
齐栾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说:“没事。”
然后他走了。
那是第一次,他们在路口分开的时候,他没有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齐栾没给江希安发消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班主任的话一直在回响。
“他妈妈对他要求很高。”
“希望他能专心学习。”
“不要被别的事情分心。”
他是那个“别的事情”。
他知道江母不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那种审视的目光,那种评估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但他没想到,她会专门打电话来问。
他更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江希安的“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也许应该离远一点。
为了江希安好。
第二天,齐栾到教室的时候,江希安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江希安在看他。
他没看江希安。
一整个上午,他都没跟江希安说话。
下课的时候,他故意跟后排的男生聊天,聊游戏,聊篮球,聊有的没的。
但他知道,江希安一直在看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食堂。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见江希安。
江希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他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生气,不是质问。
是担忧,是不安,还有一点委屈。
“为什么躲我?”江希安问。
齐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江希安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复杂的东西,忽然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离远一点。
他做不到假装没看见。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
“班主任昨天跟我说,”他说,“你妈打电话来问过。”
江希安愣住了。
“问你什么?”他问。
齐栾看着他。
“问我。”他说,“问你跟我走太近的事。”
江希安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筷子。
齐栾看着那只手,看着指节发白的样子,心里那股揪着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说,”齐栾继续说,“希望你能专心学习,不要被别的事情分心。”
他顿了顿。
“我是那个‘别的事情’。”
“你不是。”
齐栾看着他。
江希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亮的光,被什么点燃了一样。
“你不是‘别的事情’。”他一字一句说,“你是唯一的事情。”
齐栾愣住了。
他看着江希安,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全是认真。
心跳忽然变得很吵。
“江希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江希安没让他说下去。
“我妈的事,”他说,“我来处理。”
齐栾看着他。
“怎么处理?”
江希安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处理。”
他看着齐栾,目光里有一种从没出现过的东西。
“你不许跑。”他说。
齐栾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江希安。
“好。”他说,“不跑。”
下午放学,他们照常去了天台。
站在老位置,看着远处的晚霞。
齐栾侧过脸,看着江希安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
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是唯一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
但他知道,他想成为那个唯一。
“江希安。”
“嗯?”
“你妈那边,”他说,“如果处理不了……”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齐栾对上他的目光。
“那我就陪你一起处理。”他说。
江希安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慢慢放大。
然后他伸出手,把袖子挽起来。
露出那截手腕。
又往上挽了一点。
露出更多。
齐栾低头看着那截手腕,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三个,是手腕的高度。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松开”在前面等着。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在旁边看着。
一个一个数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那截手腕。
很细,有点凉,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江希安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两个人交叠的地方。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齐栾的手。
握得很紧。
远处的晚霞慢慢暗下去,夜幕一点一点笼罩下来。
但他们谁都没说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