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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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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二周,天气热了起来。
教室里开了电扇,呼呼地转着,把卷子吹得哗哗响。齐栾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感觉自己像一条快要被晒干的鱼。
旁边的江希安在看书,背挺得笔直,额头上一点汗都没有。
齐栾侧过脸看他,忍不住问:“你不热吗?”
江希安翻了一页书:“还好。”
齐栾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件事——
江希安的校服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不是整整齐齐扣到最上面那颗,是松开了一颗。
齐栾愣住了。
他认识江希安快两年,从来没见他松开过领口的扣子。无论多热的天,他都扣得严严实实,像是有某种强迫症。
但现在,那颗扣子松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齐栾盯着那一小截看了很久,久到江希安转过脸来。
“看什么。”
齐栾回过神,耳朵一热,赶紧把目光移开。
“没什么。”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颗扣子。
什么时候松的?为什么松的?是不是代表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变化。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照例去食堂。
排队的时候,齐栾站在江希安后面,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他领口飘。
那颗扣子还是松着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江希安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想’”。那时候的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密不透风。
但现在,那颗扣子松开了。
很小的一件事。
但齐栾觉得,那是一个开始。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他们经过操场。
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阳光很烈,照得塑胶跑道有点反光。
齐栾走着走着,忽然注意到江希安的手。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你手怎么了?”他问。
江希安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
手心里也有几道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昨天搬书。”他说,“竞赛辅导书,一箱。”
齐栾皱了皱眉。
“怎么不叫我?”
江希安看了他一眼。
“你在写作业。”
齐栾愣了一下。
他在写作业,所以江希安就自己搬了?
“那也可以叫我啊,”他说,“写作业又不是什么大事。”
江希安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齐栾跟上他,走在他旁边。
他看着江希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看着那几道红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心疼——当然也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习惯了,就不觉得需要别人了。
齐栾忽然伸出手,把那只手拉过来。
江希安愣了一下,停下来看他。
齐栾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心,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几道红痕。
“疼吗?”
江希安摇头。
齐栾“嗯”了一声,把他的手放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但他知道,江希安在后面看着他。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扇转动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齐栾撑着脑袋假装看书,实际上在草稿纸上乱画。
他画了一个小人,站得笔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又在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领口松着一颗扣子。
他看着这两个小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什么。”
旁边传来江希安压低的声音。
齐栾侧过脸,发现他在看自己的草稿纸。
他下意识想遮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希安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齐栾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你画的?”江希安问。
齐栾耳朵有点烫,点点头。
江希安没说话,继续看着那张草稿纸。
看了很久。
久到齐栾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书。
齐栾愣了一下。
就……就这样?
他以为江希安会问点什么,或者笑他,或者怎样。
但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失望。
放学的时候,他们照例一起走出校门。
走到分开的路口,江希安忽然停下来。
“齐栾。”
“嗯?”
江希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校服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齐栾愣住了。
江希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这样?”他问。
齐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江希安松开的领口,看着那一小截露出来的锁骨,看着那双在暮色里发亮的眼睛。
心跳忽然变得很吵。
江希安没等他回答,转身往东边走了。
齐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第二天,齐栾到教室的时候,江希安已经在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放下书包,然后侧过脸看了一眼。
江希安的校服领口,扣子松着一颗。
不是最上面那颗——是第二颗。
齐栾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江希安解开的是最上面那颗。
现在是第二颗。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这一刻。
期待看见他今天扣了几颗。
第三周的时候,齐栾发现江希安身上开始出现一些别的变化。
比如,他喝水的时候不再只是抿一小口,而是会仰起头喝好几口。
比如,他下课的时候偶尔会趴在桌上,闭上眼睛休息几分钟——虽然背还是直的,但至少趴下了。
比如,他转笔的时候,转掉之后会轻轻笑一下,而不是面无表情地捡起来。
比如,他看齐栾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光越来越亮了。
齐栾把这些变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没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些变化跟他有关。
周五放学的时候,他们在天台上。
天气很好,风很轻,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橙红色。
齐栾靠在铁丝网上,江希安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希安开口。
“齐栾。”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松开扣子吗?”
齐栾侧过脸看他。
江希安没看他,眼睛看着远处的晚霞。
“因为你说,可以不用习惯。”他说,“在春游
时候,你按着我的后背说,这里没人拿尺子量我。”
他顿了顿。
“我后来一直在想,除了后背,还有哪里被尺子量着。”
齐栾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晚霞的光。
“领口是第一个。”他说,“以后还会有别的。”
齐栾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江希安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我等着。”他说。
江希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的笑。
齐栾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他也笑起来。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晚霞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五月傍晚特有的温软。
后来天黑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齐栾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希安。”
“嗯?”
“你刚才说,领口是第一个。”
江希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齐栾想了想,说:“那第二个是什么?”
江希安没回答。
他走下两级台阶,然后回过头来看齐栾。
“你猜。”
齐栾愣了一下。
江希安已经继续往下走了。
齐栾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我猜不到。”
“那就慢慢猜。”
齐栾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慢慢猜。”
他们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走到分开的路口。
江希安停下来,看着他。
“明天见。”
齐栾点头:“明天见。”
他看着江希安往东走,走出一段,忽然回头。
“齐栾!”
齐栾站在原地看着他。
江希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不是第一颗,不是第二颗。
是第三颗。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抬起手,也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江希安点点头,转身走了。
齐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领口。
扣得严严实实的。
但他忽然想,明天是不是也该松开一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又会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