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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活,生存? “我得找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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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牢一台电脑。愁眉苦脸。
她妈18岁便可自力更生,租住一间小小屋子,不用跟那一群各色室友挤那几十平方宿舍。搬出来自成一派。有一间小小工作室,白炽灯刺眼。对牢一张桌子,跟小不点儿人偶打交道,按照平面图给那些树脂小人儿化妆做头发设计衣服,于是家里有一个小角落似乎像闯入小人国。后续逐渐做出名声,全国各地的私人定制订单如雪片一般铺天盖地。
彼时小小的刘露露扒着桌子边看她工作,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味道刺鼻,她好奇凑上去嗅,被她妈赶走,“去,去,小小年纪要被消光漆毒死了。”
于是她妈的形象在露露的心目中立时三刻变得伟岸,好一个母亲,好一个母爱如山的女人,用自己的健康换全家人的嚼谷。
好一个钢铁般的女人。
在学校亦被大家羡慕,小小年纪,不必手心朝上找父母讨生活。哗,好手段。
到她刘露露自己,索幸妈妈给留了房子。周末有空也能回自己家,不必被宿舍套牢。
房子是妈妈的妈妈传给妈妈,妈妈又传给自己。一套房子,两代人奋斗几十年,终于还清房贷。
家庭托举也到份上了,剩下的得自己往前走。
她苦恼,“我又该如何赚得到钱。”
叶笙说,“不如去写作。”
露露笑,“我怎么会,我半瓶子醋晃荡。写点牡丹花下词,回头让人家给我抓去,罪名是靡靡之音毁人双目,叫我招子瞎掉。”
“那么,画画?”
“没系统学过,如何变现?我妈小时候第一张稿件愣是卖出去两块钱高价,一星期接五张,凑一凑,十块钱可以cover掉绘画软件的会员费。好棒的求生方法。”
“我没办法了。”
露露用手掌托住脑袋。
“我妈那时恁地不易。”她轻轻说。
叶笙失笑,大小姐被现实打败。从小在她母亲羽翼下长大,连张嘴朝父母要钱的窘迫也从未体验,现在被迫扔到社会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是否知道成功的开始是“开始”?
“然阿姨她那时已经过的比其他人滋润。”叶笙说。
“滋润?两室一厅的小窝,要走廿余分钟过三条马路才可到达最近的地铁站。”
叶声叹气,“可是房间向阳,有巨大一个阳台,午后总有几个小时有太阳可晒。多么幸福。你好日子过太久,不晓得近地铁站一间开间愣是炒到三千多一月的天价。”
露露向后仰倒,“好残酷。”
叶笙连上家中蓝牙,放一首浅浅舒缓钢琴曲。
露露自沙发靠背上弹起来。
“我去写音乐好不好?”
她语气兴奋,掏出手机滑动屏幕,搜了点什么东西,把社交软件的网页指给叶笙看。
叶笙凑上前去,啧啧称奇。
现在的赚钱路子果然多。一批小小女孩在网络上招揽编曲师,给对方一张照片或一组形象,要求编曲师按照第一印象给那动漫图片写首属于它的曲子出来。
叶笙说,“看上去很适合你。你如何得知有这一条道路?”
“Original Character。”露露答,“我妈小时候也玩这个。后来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这一虚拟爱好被她抛弃。”
叶笙点头。
“当初她为她的角色写了几十万字的小说呢。”露露说。
她红红火火的开工。
最开始无人信她,担心是没水平注册个社媒账号招摇撞骗的骗子,无人愿意拿几两碎银买她的工作。于是,她随手敲几段钢琴曲做案例,不到一分钟的小段曲子,配张图片做成视频,看上去有模有样。
她在网上开了个店接曲子,几十块钱一段曲儿,一下午敲它八九个,也能cover掉她和于瑶一日三餐。
于瑶在紧张氛围中备战高考。
三模后的家长会,刘露去开,顶着一张跟高三学生无异的年轻面容,涂艳红的唇釉,戴一副大墨镜,宽檐帽,上个世纪的穿搭。费尽心思,力气使得足足,试图让自己显得成熟一点。
于瑶的好同学大多认识她,给她堵在教室门口不让进。围着叽叽喳喳,同她聊天。
女孩子们说,“漂亮姐姐今天好正经。”“漂亮姐姐要去开家长会了吗?”“之前的那个阿姨这次没空吗?”
刘露笑笑。
幺幺出于什么原因并未把丧母这个坏消息公之于众,露露尊重她。
终于逃脱,她寻到位置。轻轻落座。
高中的课桌座椅似有魔力,她坐下,脑袋立时三刻开始发昏,上眼皮和下眼皮有个约会。
露露闭目养神。
几乎浅眠。
老师开始讲话,她随着话题默默点头。
老师讲到她小妹,她点头点到一半睁大双目,震惊。也清醒。
这小姑娘恁地厉害,一个年级几百余人,她杀出重围摘除桂冠。她一年前拼尽全力也仅仅保持在前百而已。
老师邀她做教育分享。她摆手,“家母和我都实行放养,电子产品从未控制,我们家姑娘自己争气。跟我们无关。”
她结束后跟于瑶一同回家,路上遇见烧烤淀粉肠小贩,于是买两根,分食。
幺幺说,“总要有人拿第一的,只不过这个人是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露露微笑。
“祖坟冒青烟了。”她说。
她细细观察小妹。
她俩小时候一同长大,六岁到十二岁形影不离。一直到初中,小妹去上寄宿学校,但周末尚且黏在一起。
再后来,母亲结婚,幺幺憋着一口气,独居。非必要不拜访。
再后来,母亲离婚,精神状态堪忧,反而变成她要躲着幺幺。
问就是,“没必要,没必要。”
至于究竟是什么没必要,露露没问,她也并不主动去说。
露露无奈,那几年她们来往变少,只靠岌岌可危的亲情链接。
一不小心,小妹从记忆里那个弱小可怜女孩变成大姑娘,主见强的离谱。不知不觉,她再没有办法左右她的想法。
小脸尖尖,鼻梁高高,五官漂亮的不像话,只剩下双颊还是跟她一样的未褪婴儿肥。
不知有没有男孩或女孩追求她。露露偷偷的想。
吾家有女初长成?
于瑶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小声嘲笑,道,“长姐如母。”
母亲死前有段日子极其颓废。
颓废的人是什么样的?露露不晓得。但电影中大多把她们描述为邋遢鬼,躺在床上,或许床单样子已经分不清花色,都变成棕黑色调。不分白天黑夜的昏睡,十天半个月不洗澡,头发打绺,身上有难闻的气味,耳后有黑泥。
还有。抽烟。酗酒。自残。
失业。
她母亲不是。她直到去世都维持每天洗一次澡、隔一天洗一次头、每二十天叫保洁来家里做大扫除,包括但不限于更换床品四件套。规律的令人咋舌。
但,是的。她确实没有时间概念。她在夜晚酗酒、自残、哭泣,又在白日任意时间昏睡一二小时,浑浑噩噩。
但,她不抽烟。
但她确实也放弃了工作。
索幸存款尚可支持一众开销。
某日,母亲说,“我想见见你小妹。”
她难得的开心。
抱她那一大包化妆品在镜子前面化妆。为选不出三支唇釉的颜色苦恼。
露露替她挑一只橘红色唇泥。又帮她把头发卷出有纹理的小卷。往镜子里看,好相似的两双眼睛。区别是其中一双眼神疲惫。
霍然女士说,“我感觉回到了大学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露露说,“什么时候也不晚。”
她失笑,凑近镜子看自己的眼角纹。密密麻麻,像裂开的蛋,像渔网,把她困在时间的壳和膜里。
露露说,“附近有个小酒馆,老板是叶笙旧友,可以借麦克风唱歌给大家听,我们晚上一同去。你去唱你的歌,我替你拍照好不好?”
母亲说,“好。”
露露笑着说,“不能浪费妆面,对不对?”
霍然女士颔首。
她大力把粉底液拍到脸上,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大幅度动作撕裂,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凝结,一不小心甩到眼角。
她抹掉,在脸颊留下一抹红痕。
露露笑着说,“妈妈,你像吉卜赛公主。”
玩笑话说着,也匆匆跑进屋内,迅速找到纱布碘伏云云,熟练替她母亲消毒包扎。
霍然女士深深凝视她,很久很久,看的露露心里发毛。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叹口气,“对不起。”
“什么?”露露一头雾水。母亲示意她弯腰,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我的错,我最初觉得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愚蠢,但同时,侧面反映家长保护得好,没让她们见到世界险恶。我羡慕,也嫉妒,伸出自己的手,发现什么都可做,不像被宠坏的小孩儿。我那时候暗暗发誓,不让你受多余的罪。但,我的错,我养大的姑娘现在见了血尚且不慌不忙有心思开玩笑,处理手法熟练胜过急诊医生,说明从小见得太多已经脱敏。综上,我不称职。”
露露沉默。
“确实是你的错,”她轻轻说,蹲下,把头搁在母亲腿上,“但我原谅你,妈妈。我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理解你。”
霍然女士说,“我一直不恐惧死亡,但我从十八岁开始就恐惧衰老。”
露露不置可否。
她打电话给小妹,“中午找妈妈吃个饭可好?她想见你。”
于瑶咬牙,“怎么突然想见我?”
“她思念你。”
“我不想见她。”
露露叹气,“你可是嫌弃她活的不像个人样?”
于瑶不说话。
“但她即便熬一个通宵,即使喝酒直到天光破晓,我若周末回家她仍旧摇摇晃晃换上外套出门给我买鲜肉小笼包与豆腐脑做早餐。她只是祸害自己的身体,她没对不起任何人。”
于瑶继续缄默。
“你不要闹小孩脾气。”
……
“姐姐,我好无力。”于瑶说。
露露不置可否。“人各有命。”
“我们怎么能救救她?“
“她已无药可医。”
于瑶震怒,“你简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