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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可以爱你吗? 露露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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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小妹心软,赴约。
母女三人难得凑在一起吃了一顿午间饭。
大家皆假装无事发生,露露和幺幺把眼神默契避开母亲手腕上扎眼的雪白纱布。露露努力把担忧收回,幺幺强撑笑脸讲学校趣事。
“花坛里的花全都开了,一团团的格外好看,流浪猫窝在上边晒太阳,把花瓣全压塌,保安赶了又赶,没有用。”她说。
霍然女士笑眯眯。
“一直都听不到你姐讲她学校的故事,在家陪我耗着像个没书读的。你来正好把这段给补上。”
露露反驳,“噫,学校课少事多,有用无用的会议一开一大叠,多无聊,我宁愿天天在家待。”
“你太无趣。”
“在家可干的事情多么多,我前几日还跑去找孟苑阿姨学钢琴,这学上得我宁愿找了代课回来干自己想干的事儿。”露露不服。
幺幺冷不丁开口,“姐姐想多陪你。”
一句话说出来全场寂静。
母亲尴尬笑笑,“日子还久着呢,陪我不急这一时,我明天还不死。小露明天去上课。”
露露无奈点头。
后来母亲去调理洗碗机,她不满把小妹拉到一边小声教训,“你千不该万不该把平和场景打破。强撑的精神又怎么样,她不是个病人吗?你提醒她这些事情做什么?大家都知她的生命摇摇欲坠,但你何苦把这件事儿摆在明面上刺激她。”
小妹把脑袋偏到一边去。
一股倔驴做派。
露露叹口气。
母亲从门口走过,听到风声,只是笑,不拆穿。“露露你又欺负小妹。”
露露缄默不言。
母亲问,“饭后甜点要不要吃蛋挞?我又研究了新配方,无人试毒,都来尝尝看。”
霍然女士死后那一个月露露经常梦见她,逆着光站,问她,“要不要吃东西?你饿不饿?“
仿佛着整个世界上只剩下吃饭这一件要紧事儿似的。
于是露露在梦里回答她,“吃,你做什么我便吃什么。“
于是霍然女士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手,血淋淋,格外吓人。
露露在梦里骇得闭紧双眼,却仍旧能看到那一双手,不禁“啊“的一声尖叫,自梦中醒来,双眼一片猩红。
她颓然。这辈子要与这噩梦为伴否?
六月。小妹终于高考。
考前半月,她问她,“功课可有跟不上的?要不要拨一点钱出来给你用作补习?”
小妹“嗤”一声笑。
“顶尖学校补了也未必能上的去,一般学校不补也差不多可上。我们不花那冤枉钱可不可以?”
露露说,“花钱买个心安。”
小妹默默把成绩单推给姐姐。
露露定睛看过,分数是她当初拼了命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于是投降,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好好,家里出了个小天才。”
去年,是轮到她自己经历这一番折磨。
每一日天不亮就去学校,背包重的要死,带上大批量试卷书本一类,她自己戏称负重训练。饿着肚子踩点到教室,第一件事不写字不背书,掏出来路上买的煎饼像鬣狗一般啃食。
很疲倦,好像失去梦想,她那时候趁晚自习的空挡,躲到楼栋连廊间去,透过脏兮兮玻璃望着灰扑扑天空幻想。假如没被她妈捡回家,大概也不用被应试教育折磨,但或许在野外生活,从此过上茹毛饮血的日子。
喔,好恐怖。不如当人类,受罪便受罪吧。
但照样什么都学不进去,尤其是数学,一堆数字和字母像在纸上跳舞。
混日子,成绩不上不下,带成绩单回家,被母亲大肆嘲笑一番,数她不及格的科目。
最终奇迹也没发生,她上一个不上不下的本科。
小妹不同。
高考第一天是个艳阳天,她牵小妹的手送她去考场。
路上忍不住回忆往昔。去年今日,她母亲情绪和精神都尚可,穿一件亚麻长裙,一手牵一个。在考点外她拜托路人帮忙拍照,热烈阳光照眯了所有人的眼睛,但她开开心心收下照片,向人家道谢。“太好了,终于带大一个。”言语中全是骄傲,像独自拉扯大两只幼崽的流浪母猫。
然后,把露露送进去,带着幺幺在栅栏外挥手。
同一切送考家长都无异。
于瑶说,“去年,你去考试,妈妈对我承诺,明年轮到我,无论如何都把你拽出来,跟当时一模一样的拍张照片。”
露露沉默。
“骗子。”于瑶轻声说。像一声叹息。轻飘飘。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影响成绩。”露露假装自己是冷漠的大人做派。
“要影响早就影响了。”于瑶撇嘴。
她不知道如何能够安慰小妹。
露露突然拉住路过的一个年轻姐姐,“您好,叨扰您。帮我们拍张照片好不好?”
路人笑盈盈答应。
高考是独属于中国人的盛会,具体可以追溯到古代赶考,学习学习学习,人生大事儿啊。于是所有人都被其热情情绪影响。
露露戳戳小妹背脊,“不许拉拉着脸,笑。”
于瑶努力牵唇角。
露露笑的灿烂。
“终于又带大一个。”露露小声说。
路人姐姐好奇,“你们是姐妹抑或是情侣?”
于瑶“啊”的一声,害羞,不好意思的拉拉露露衣角。
露露小声笑。“姐妹,姐妹。您怎么会有这种疑惑?”
“没看到家长,且看上去年纪相差不大,以为是同性情侣来送考,担心家长发现故不许他们同往。如果是姐妹,怎么不见大人一起?一家人多么热闹。”
露露说,“家母两月前亡故。”
“啊,实在抱歉。”
“不要紧,我们已不再过度悲伤。并且,小妹小时候确实说过长大要打败一众追求者娶我进门。”
路人姐姐大声笑。道别离去。
“现在已经把这个心思扼杀在摇篮里。”于瑶小声说。
露露转头看看小妹。后者垂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是她拍拍于瑶肩膀,“快去考试,加油,一定要好好发挥。我回家烤一打蛋挞分给你和你的小朋友们。”
“我想吃香喷喷巧克力淋酱。”
“可以。”
“我还想要三倍半熟芝士风味熔岩挞心。”
露露无奈,“那是妈妈研究出来的菜谱。我没学会。”
小妹捏她手指。留下一句,“我又想妈妈了。”抬腿就跑。
露露目送她消失在考点门口。
一会儿,转头回家。烤蛋挞。
考试一直持续三天。
露露翘三天课,跟老妈子一般围着小妹团团转。白天,接送往返于考点,做营养全面又清淡的一日三餐,恨不能打成泥一口口喂进小妹嘴里。晚上,睡在一起,她戴耳机恶补乐理课,每半个小时给小妹掖一次被子。
于瑶睡眠极浅。有时说梦话,口齿含糊,露露努力辨认,听出来大多数是在跟人吵架,内容实在无法辨认,夹杂着零星几句“妈妈”。
于是她清楚,小妹还在怨恨母亲。
怎么能不恨呢,然女士她任凭自己下坠、下坠,毫无自救意识,任何一个爱她的甚至于爱过她的人都看不下去。露露回忆。她前继父在与母亲离婚后去她学校门口接她放学,小心翼翼同他保持安全距离。聊天,旁敲侧击的问母亲状态,得知她过得不好,他也惆怅。
露露当时对他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我妈变成现在这样,她自己的责任占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归你。”
男人张嘴刚想反驳,没发出声音,大概是无话可说,又默默把嘴闭上,格外的滑稽,像喜剧演员中的丑角。
“我对不起她。”男人最后故作深情地讲。
“她也对不起你。”露露说,“就这样吧,叔叔。”
于瑶在梦中发出嘤咛。
露露放下电脑侧身轻拍小妹后背。于瑶把脑袋钻进姐姐怀里。
于瑶已经很久没露出这副小女孩做派,从小,她抽条的早,十三四岁时超过刘露,看上去更像姐姐。露露贪玩,一不小心跌倒擦破膝盖,她把姐姐拉起来,哄一哄,吹一吹,拽去上药。晚上露露做噩梦,也大多数是她轻轻把她唤醒,为姐姐拭泪,再把她哄睡。
后来步入青春期,刘露身高反超她,不高兴一直被小妹保护。对她拍拍胸脯,说,“以后由我照顾你。”
小时候母亲加班的那些夜晚,她们一度相拥而眠,像两只小小流浪猫崽子,躲在窝里,等待大猫捕猎归来,竖起浑身绒毛抵御寒风。
她们曾一度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这几天她格外黏人,出门手牵手,回家跟条尾巴一样粘在露露身后,亦步亦趋。她做饭,她跟随,然后被刘露赶出厨房。
露露说,“你很久没有这样黏我。”
于瑶说,“毕竟妈妈结婚之后我连你一起怨。你怎么就不生气呢?你怎么就能跟他和平共处呢?明明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并非良配。”
刘露不吱声。
于瑶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你们不仅长了眼睛也长了脑子,知道南墙总要自己撞,别人劝不来。你不给他们添乱,比我成熟。”
露露笑,“毕竟比你大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