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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形状 [谢谢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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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宋揽青回宿舍的路上,沈昭冕开了最大档的空调,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你刚刚是不是用精神力了?”
“嗯,”宋揽青还抱着那杯热饮喝,这味道不错,饶是他也能品出几分甜意,离开医疗部之前他又去问诊台接了一杯,“这是什么?”
“你问饮料?似乎是奶茶。”沈昭冕喝过一次,只记得那东西齁甜,便没有下一次。
“噢。”
沈昭冕没让他转移话题,“你好像总是见到一个哨兵就释放精神力出来……检查。”
宋揽青纳闷,“我又不会伤到他们。”
“伤到不至于,主要是容易把别人吓到。”
“吓到?”向导问,“为什么会被吓到,你被吓到了?”
“不是我,”沈昭冕失笑,“你的能力太特殊,攻击性也比较强。塔里的大部分人,好吧,甚至说是几乎所有人,都没见过你这样的向导。”
“塔里向导的攻击性主要体现在身体素质方面,近身格斗,武器使用之类的,向导的精神力对哨兵来说更像是抚慰剂。”
而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药。
“我没有让你禁止使用的意思,这种能力太强大,太独特——这样任意使用的话,可能会给你本人引来一些麻烦。”
他像是猜对正确答案一样没感受到向导释放的精神力,轻咳了两声,“之前的时候你也经常这么做吗?”
“之前?你说研究院?”
“嗯。”
“哦,不会,”宋揽青头靠在副驾驶的窗边,垂眸看着热饮与杯壁碰撞后激起的轻波,“他们知道我有这样的能力,所以负责监控我的研究员都是向导。”
以防万一,还会为宋揽青佩戴监测精神力释放浓度的颈环,一旦超过阈值,装置就会释放电流。
宋揽青不是很想提起这部分,下意识地忽略掉了这个细节,转移话题问起图景修复的事情。
“所以方医生不是主治医生?”
“嗯,他没什么背景,你的事情……有点复杂,他没办法直接参与。”
宋揽青好奇,偏头问他,“那你刚刚是在做什么?演戏?”
“说要治疗向导的图景病,塔里最有权威的应该就是他了,他因为诸多原因没法加入治疗队伍,由我开口的话,难免落人口舌。”
“不过叫方译则来归叫他来,那只是针对给你的补偿,医疗部监管的问题我肯定还是要交个条子上去的。”
哨兵的语气自如,他做事在宋揽青看来有些圆滑,向导搞不清怎么还能把好处全占了,缩缩肩膀,又靠回窗边去了。
*
几天后,宋揽青的治疗方案经由专家讨论设置后投入实用,医生们不知道他有什么具体的来历,只是根据塔内领导的指示,每次图景修复后都留住宋揽青登记当日的康复情况。
不过他图景状况太糟糕,做完治疗后的一个多小时本就应该在医疗部待着观察,宋揽青应付等待这种事经验充足,从善如流地拿了几本基础哨兵向导科普书翻阅。
他并不知道图景修复的具体方法,只是听话地躺在病床上合上眼睛,沉默中看见身侧走来走去哨兵们平静下的胸口火焰的暗流涌动。
连接管贴上胸口,向导的衣领大开着,锁骨下方的烙印也暴露在空气之中。
机械运作发出嗡嗡声,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宋揽青被带着进入精神图景,瞬息之间,白色的丝线自他脚下蔓延,飞快编织出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
狂风将他发丝吹得凌乱,乌黑的头发一时竟然成为了雪色中唯一突出的颜色,宋揽青呼出一口气,仰头凝神缓了半晌,慢慢蹲下,蜷缩着倒在雪地里。
寒冷成了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这与外界低温带来的感觉是不同的,而先前对哨兵的试探也好,轻微的压制也好,实际上都影响不到他什么。顶多是太久没大范围的使用过,身体还不太熟练。
于宋揽青而言,图景自身的摧毁力倒是盖过入塔迄今观察到的一切威胁了。
精神图景中的冷意以大脑为起点,由内而外自上而下地侵蚀全身。那是一场不为人知的大雪,随着图景修复的深入,演变成一场毫无感情的风暴,吞噬一切。
第一次的治疗结束,被叫醒时他有些昏沉,四肢不住地发软,医生扶着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带来的书籍成了摆设,向导手指抚着封面,难挡莫名而来的困意,竟然就这么靠着走廊墙壁睡了过去。
沈昭冕匆匆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宋揽青没告诉他修复治疗的事,沈昭冕明面上没过问,手里倒是有一份日期排布表。原计划是下午的治疗,早上他还在外面巡逻,见到方译则发来的消息才火急火燎赶回来。
宋揽青不知道为什么,主动把治疗时间提前了。
沈昭冕也不是那么放心不下,塔里四处都有监控,不会出什么事,退一万步来说方译则也在,起码宋揽青的安全不会受到威胁。
偏偏他像是后怕了,一知道宋揽青又要做与精神图景有关的事就心中不安。
向导斜着身子侧靠坐在墙边,眉眼被垂下的刘海盖住,胸膛呼吸的起伏很小。沈昭冕少见他这一面,平时自有主张的向导的睡颜很安静,称得上乖巧,显露出一种无攻击力的温顺,这时候真像是十七岁的少年了。
他走近了一些,在隔了宋揽青一个身位的地方坐下,轻轻抽走压在向导腿上的书。
《哨兵向导学通用讲义》
……这是什么东西。
沈昭冕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翻开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揽青也有了研究的想法。
宋揽青待在研究院最少都有两年,他入狱的时候虚岁十七,往前倒推,不知道是多小年纪就被关起来养了。
沈昭冕对研究院的事了解不多,资料都被封锁,先前几期结业进入正式队的哨兵向导们也不会多提。他只知道里面环境封闭,接触外界的可能性几乎为0。
过去的事他不乐意主动提起,总之虽然不清楚宋揽青看这书的意图,沈昭冕又打起了能不能想个法子把人送进医疗部学习的主意。
向导刚进队的时候对与塔里的事情还有有些懵懂,半个多月下来已经完全熟悉了,沈昭冕由此觉得宋揽青实在聪明,认为这小向导要是真喜欢,虽然能力不对口,但送去医疗部玩玩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自顾自盘算着这种可能性,无意间注意到身边的向导睡得并不安稳。
微蜷缩着身子发抖,眼皮轻轻地颤,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蹙眉握拳,似是冷的不行了,本能地将自己缩得很小。
沈昭冕解开外套的斗篷,一坐到他身边便听到终端“嘀嘀”作响。
[章:有情况]
[章:[定位信息]]
*
半梦半醒中,似乎头颅越来越重,止不住地往下坠。梦境中的视野也变得模糊,天地失去了它原本就暧昧的分界线,宋揽青下沉、继续下沉,与此同时,积雪如池水一般从脚踝开始上涌,漫过心口。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想把头埋在膝间,以背部来抵御寒冷。
动作却被不知名的什么制止了。
有一只手、或者什么,总之是温暖的东西,宋揽青以为那是一株藤蔓。
那株藤蔓带着温度抵着他的额头,就此停住不再动弹,宋揽青趁机攀了上去,一双手臂牢牢环住它,零星的温暖随着接触范围的扩大而有蔓延之势。雪水浸透后背,宋揽青得这藤蔓相助,获得小范围安心的温暖。
他是被医生叫起来的,睁眼时后背没有被冷汗浸透,反而浑身似乎被温暖裹挟着,身上也带了一些刚睡醒的暧昧暖意。
残留体温的宽大斗篷掩在他下巴,一顺溜地将他身体都盖了个全。他记得自己仿佛是越睡越缩着了,现在被斗篷罩着,只露出小半张迷糊的脸和清瘦的脚踝。
这斗篷有些熟悉,宋揽青愣愣地抓着衣领拿到身上比了比,和记忆中刚出狱那天沈昭冕在他身上套的斗篷是同一件。
总不能是这衣服自己从二队办公室飘过来的,宋揽青默默打开终端,点进沈昭冕的对话框。聊天信息还停留在前几天,沈昭冕叫他别松懈,晚上回了寝室记得泡个热水澡驱寒。
宋揽青那时只回复了个“谢谢”。
他不太会做人情世故的东西,直觉也不认为沈昭冕吃那一套,否则以他那种无视所谓领导权威的说话方式,不知道被罚了多少次。宋揽青做的大部分事全凭自己心情,更仔细地说,是全凭好奇。
向导回想起几天前沈昭冕梦境中的不安,垂眸沉思片刻,在医生再一次叫到他之前垂眸敲下几个字。
[宋揽青:谢谢队长]
*
那衣服总得物归原主,宋揽青回了一趟二队也没见到沈昭冕在哪里,他在办公室待到傍晚,被旁边工位的陶循礼拉着打了一会双人联机的通关游戏。
他技术自然是没有身边这位老玩家娴熟,但是胜在心态好,屡屡掉进陷阱下的深渊也不急躁,陶循礼频频对他表示赞扬,在宋揽青临走的时候又给他推荐了一款经典款的游戏。
宋揽青很乐意地应下了,说会试一试。见他立马就搜索下载了游戏,陶循礼更是来了兴致,一改往日社交的温和形象,主动提起要送宋揽青回宿舍,这便又聊了一路的游戏发展史。
宋揽青很捧场,不如说了解这些不知道的东西正在他喜好的范畴里。
他与世隔绝太久,对什么都有一种探索的好奇,一时听陶循礼说上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沈昭冕的衣服到了宿舍楼下,便干脆带回寝室洗掉回头再还回去。
白色斗篷烘干后被挂在客厅,宋揽青选了个瞩目的位置,以提醒自己明天出门要带走。
卧室的暖气开得很高,向导将整个人卷进松软的被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图景修复后身体觉得发冷,今天断断续续睡了好几次也睡不够,他问过方译则,医生说向导的图景病治疗表征不统一,还需要后续治疗观察,宋揽青便作罢。
他梦中依旧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梦中的天气比图景中的好太多,宋揽青诧异那图景修复居然真的有效。
风声温柔,雪原今天迎来了难得的和平,向导仰面躺着,又一次试图在图景中寻找精神体的痕迹。
丝线在苍白的空中腾飞,宋揽青冷静看着精神力凝结汇聚成绸缎,接着铺成一张巨大的布,劈头盖脸地降下来。
布匹的边界,白线不知疲倦地编织着,延展到图景的最远处——一道巨大的峡谷。
那大概就是方译则说的图景破损的地方,宋揽青在雪原覆盖住的地方收手,精神力在他的掌控下像是收起野性的兽,格外懂事地搭在积雪松动的地方。
下一秒,那股精神力往下压,宋揽青躺在雪地上,呼吸缓慢感受着图景中流动着的精神力。
精神体是精神力的实体凝结,只有哨兵向导才能看得到,而一般来说,能力越是强大的哨兵向导,精神体的现形也会更清晰稳定。
一片雪原几乎被翻过来找,搜寻的结果是空无一物。
宋揽青强压着躯体因寒意而产生的痉挛,咬着牙收回精神力。
他敷衍地闭眼,试图通过让自己彻底入睡来回避掉这种经历过太多次的挫败,寒风却没有放过他。
图景像是同他对着干一样,一改原先的平静样子,带着怒意卷起一场又一场蒙蔽视野的风雪,宋揽青不堪其扰,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从梦境中醒来。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房内只有一层薄薄的月光搭在床沿。宋揽青有些烦躁地把空调调高几度,他自以为觉浅,这会醒来了想必是难以再入睡。
他本欲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翻开书的下一面的时候忽然听见客厅传来一声惊呼。
“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