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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川雪 听说有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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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冕手中还握着那管缓慢泄露精神力的向导素,宋揽青飞快和他对视一眼,两步走上前去门边检查情况。
储藏室的内部锁是一圈比头颅还大的铁舵,直径比向导的腕口还粗。宋揽青把盖过指尖的衣袖挽起,用尽浑身力气试图转动那轮铁环,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他犹觉得是方向不对的问题,转了个向,几乎将整个身子压在铁舵上,或推或拉,那东西都无动于衷。
沈昭冕两三下隔离好采集管,密封袋被妥帖收好,他走近了一些检查情况,掌心按在宋揽青肩膀,叫停和安抚的意味很重。
“不要消耗体力了,”哨兵语气沉着,手心的温度却不似进门前那般灼人,“我在进门前发了讯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的。”
宋揽青仰头问他,“怎么会突然上锁了?”
“估计是浓度检测装置太迟钝,达到阈值后没有立刻启动反锁系统。”
沈昭冕核对终端,信号格显示黑框。很不幸,这里本就不是供工作人员长期滞留的地方,反而因为涉及的向导信息太多,屏蔽做得很到位。
联想到刚刚宋揽青已经开始有些低温不适的症状,哨兵将他拉至远离出风口的一处角落,严肃问,“你身体怎么样?坚持得住吗?”
温度不高,他们进门也有近十分钟了,狭窄空间内的氧气含量怎么样也算不上充足。
宋揽青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此时更加苍白了,长而密的眼睫颤着,他沉默片刻答,“还好。”
哨兵站在他身前,几乎盖住所有视线,宋揽青看见他胸膛中的火焰燃烧着,不安地偏过头,释放出一点精神力环绕在身侧,见到炸开的火星才放下心。
他解释是沈昭冕站得太近,阐明意图,“我想坐一会。”
刚刚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没对门锁造成影响,倒是消耗了不少体力,冷静下来一些才觉得有些头晕,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发软,一会觉得是头重脚轻,一会又好像四肢重得不行,总之是没了站着的力气。
他靠着门轴的肩膀往下滑,本能地想抱着膝盖蜷缩起来,还不等环住腿,哨兵先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扶着他侧肩拎直身子。
宋揽青倦意来袭,像是只被干扰既定路线的猫,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别直接坐下去。”沈昭冕和和气气哄他,“地上太冷了,我给你找个垫着的。”
他的口吻太不容置疑,宋揽青脑子发晕,难得完全信任了眼前这个人。沈昭冕这里翻翻那里找找,勉强找出一张保存向导素的隔热毯,三两下给宋揽青裹上才收回手,扶着他蹲下。
向导恹恹说了“谢谢”,没什么力气半眯着眼,沈昭冕不敢松懈,一刻不停地和他讲话,不时低头看看终端上的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研究院出身的原因,宋揽青特别畏寒。
蹲坐着不够延缓热量的散失,宋揽青头埋在手臂间,沈昭冕原先陪着他蹲着,二人之间隔了几寸礼貌的距离,后来宋揽青蜷缩得越来越小,沈昭冕听他回应的声音越来越轻,顾不上什么合适与否,半搂住宋揽青进怀里。
向导微弱的呼吸铺在侧颈,宋揽青似有察觉到温度的变化,小声问,“你怎么都不冷的?”
话音刚落,一股微凉的精神力便探查似的从上到下扫了哨兵一遭,是最基础无害的释放强度。
他这时候还能释放精神力出来,也算是好事,哨兵压制住心中那份微妙的燥意低声解释。
“也冷,只是没有那么严重。我经历过的复杂环境太多,应付这种情况还好。”
半靠在怀里的人沉默半晌,沈昭冕轻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宋揽青才慢慢吞吞道,“嗯,‘首席哨兵’。”
分明是光荣的称号,由这人口中讲出来就不知为何带了些说不清不道不明的意味,沈昭冕失笑,没一会又听见宋揽青嘀嘀咕咕。
“什么复杂的环境?”
哨兵呼吸轻轻一滞,扶着向导手臂的肌肉紧绷,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你想听什么样的?”
宋揽青额头抵着他肩膀,听到这句话竟然有些恍惚,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缺氧和寒冷令他的大脑转动效率很低,想张口问问外面的陌生世界,滚落出嘴的却是梦呓一样含糊不清的话语。
他撑起一点力气,好像冥冥之中勾起了内心最渴求的东西,还是想问出口。
朦胧中酝酿措辞的时候,“咔哒”两声响在不分方位的地方。
“嘀嘀、嘀——”
沈昭冕凑到他耳边,呼吸有些急促地说:“宋揽青,门开了。”
*
医疗部的休息室内,向导手里被塞了一杯热饮,身上除了沈昭冕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还披了两条略显夸张的毯子。
从储藏室里出来后他做了基本的身体检查,医生半个小时前才下过医嘱,再见到他打着寒颤进门的时候还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好在没什么大影响,他体质是差一些,但毕竟是向导,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待了二十分钟难免会受到损伤,他只是有些缺氧和失温,缓一会就好了。
医疗部主任带着工作人员来开门,将受困的二人安置在休息室后又面色难堪地道歉了许久。沈昭冕言辞不严厉,却是字字珠玑,直戳医疗部管理的漏洞。
宋揽青印象中他脾气也算好,虽然待在一块的时间不多,但沈昭冕和其他下属待在一块的时候没什么领导架子,讲话也总是温和的。
……不,与其说是温和,不如说是疏离。
他处理事情似乎不带自己的情绪,也不带有什么立场,一切要做的事情总能找到最优解,处理过程也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也不愿意和别的扯上更多关系。
“王主任,这次还多亏是我们队的人发现得及时,要是再晚一点,泄露出的向导素影响到作战科其他队伍,医疗部保不齐要被几个队长联名投到伦理会去了。”沈昭冕语气平平,指尖百无聊赖转着验证卡。
“向导素有多重要,你身为医疗部的主任不会不知道的,”哨兵笑笑,“其实要是直接处理好了,就也没什么事,工作上的一点疏忽,医疗部要管的太多,没那么多精力也是应该的。”
宋揽青啜饮着热饮,看见沈昭冕的视线越过主任的肩膀毫不避讳地移过来。
“可惜在于我们队的人好心想处理,反而被冻着了。他年纪轻轻,还没成年就进了二队,要是真有什么问题——”
宋揽青没太听懂他话里的玄乎,岁数和二队又有什么关系,但是沈昭冕莫名提了这一嘴,那主任的脸色更差了,双手相对搓着掌心,讲话吞吞吐吐。
“我们、我们日后会加强对装置的维护检修的。”
“那当然是最好,但是我们队的人又怎么办呢?”沈昭冕装模作样苦恼,“这可是二队新来的,十七岁的向导。”
他重音落在十七岁,王主任的心中一颤,回头便见到稚嫩的向导垂头划着终端,脸上是一种纯情无辜的神色。
太天真,太干净,偏偏年纪放在这里,叫人不知道怎么小看他。
要清楚,和他一般岁数的向导,距离预备队结业还有三年。这个漂亮男孩提前进了正式队,进的还是不便得罪的二队,不用想也知道到底有多重要。
但“宋揽青”这个名字,王主任来处理事情的时候提前查过一番。
没有任何相关消息。
勉强提起名字的,也就只有医疗部针对他图景病的治疗方案。
信息封锁之严,要么是实力过强,以他的权限难以查阅;或者是某位高层领导的孩子,塞进二队来装模作样演戏,只是沈昭冕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不像是会为这种人站边的样子。
实际上,要不是宋揽青年纪太小,光看那张脸蛋,王主任甚至还会怀疑他是不是某个领导养在行动科的小情人。
这样来看,年纪小些又如何呢,听说有些人是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爱好。
“王主任?”他注视向导的时间太久,沈昭冕出声打断他的走神,面色不太好看,“你说该怎么办呢?”
向导、向导,真要出了什么事情,他这个混日子的哨兵主任可担不了责。
“我印象中,这位小向导是不是有些图景不适症状?”王主任赔笑,“听说医疗塔内图景科有位专治向导图景病的医生姓方。”
“我和他弟弟有些交情,”实际上只是身为同事打过几次招呼而已,王主任后背都蒙了层心虚的汗,“我请方医生来为、为二队这位年少有为的小向导……我请来方医生参与他的图景病治疗,怎么样?”
沈昭冕没立刻答应,有些为难地叹气,“我记得他不太喜欢和人来往。”
宋揽青这头正在回方译则的信息,闻言从聊天框中分了个眼神出来给沈昭冕,忽然觉得对他的信任来得太轻易了。再低头一看,方译则针对他的问题又发了几条新的信息。
[方医生:嗯,我怀疑畏寒也有图景病的影响。]
[方医生:毕竟你说你的图景是雪原。]
[方医生:如果可以的话,之后你去做图景修复的时候记一下他们的流程,最好把调控数值也记下来,辅助分析。]
[宋揽青:大概不用我记下来了]
[方医生:?]
“沈队,这个就请你放心了,我有门道,这次的事情的确是我们检修方面做得不对,明天——不对,我马上就叫人去把部里所有装置都检查一遍。”
“小宋向导这边也是,我绝对不敢耽误的。”
他回头又瞥了眼宋揽青,向导神情冷淡,小脸被休息室的暖气烘得染上酡红,嘴唇也显了些血色,比刚出冰库那会的脆弱样子要灵动几分。
向导同他对上视线,王主任的思绪便瞬间断了。一时间好像浑身被一层寒风裹住,脑神经都冻得难以活动,从头到脚犹如被冰水淋过一般刺骨发麻。
只是几秒,他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看着那名年轻向导发怔,不得不被沈昭冕第二次打断。
“那拜托你了。”
沈昭冕这回没笑,也不等他给出反应,径直绕过他身侧走向宋揽青,微躬着身子不知道和向导说了什么,姿态很放松。
那双犹如宝石般明亮的眼睛便理所应当地看向沈昭冕,眉眼生动了不少,似乎是在皱眉,又像是疑问。
作为哨兵,王主任后怕着刚刚那股莫名的精神力,他直觉是宋揽青释放的。
那股精神力不同于任何疏导的抚慰与柔和,而是自成一派的凛冽,与向导的柔和五官不尽匹配,却与宋揽青那种冷淡气场意外地契合。
令人想起泉水,想起雪原,想起遥不可及又壮观可畏的冰川。
沈昭冕不算客气地道了别,宋揽青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捧着那杯热饮。向导没有说话,从哨兵的肩侧露出一边眼睛眨了眨。王主任目送二人离开,视线不可控地留在个子较矮的那一位的身上,后知后觉脸有些痒意,抬手一摸才发现是豆大的汗珠。
他迷迷糊糊,不知道宋揽青刚刚注视着的是否就是这满头大汗,王主任将一手汗随意擦在腰间,目光焦点落在二人消失的走廊转角,直至终端来了消息才回神。
不知为什么,分明已经有对宋揽青实力的猜测,也受过了向导精神力的一通威胁,他仍然难以克制地想把人往情人的方向联想。
然而这念头太可怖,他只是闪过一个联想的片段,很快又记起那股精神力携带的寒意,侥幸将这个不可告人的瞬间埋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