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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迷人眼(下) 从前就无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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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平常的姿态更自然,圆眼睛微微弯起来一些,连发梢都镀着莹白的月光。
沈昭冕轻声逗他:“不玩了?”
“我本来就只是陪他们玩而已,你找我有事?”
“准备带你看房间,不过现在也快到他们睡觉时间了,等会一起过去就好。”
话音刚落,晚觉钟响了。宋揽青觉得好巧,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神色,微笑幅度很小,沈昭冕微愣,也跟着他笑了一下。
李老师招呼着大家去宿舍睡好。说是宿舍,其实更像是有床的大厅,吊顶很高,天花板雕着的花纹太精致复杂,给片刻安静不下来的大厅增加了些庄重。
孩子们从两人腰边穿过,沈昭冕把人拉到自己一边,挨着墙站着,在给宋揽青轻声解释的间隙和孩子们道晚安。
“这里之前是教堂,灾变之后第一任院长找到这里当庇护所,开始收留孩子们。”
“历史悠久啊。”
“也没有多久吧。”沈昭冕看他一副感叹的样子,闷声笑了一会:“你问我常去哪里,其实我出塔的次数就不多。之前在这里待过一阵子,偶尔出来也就是来这里了。”
“不去别的地方了?”宋揽青问的很认真:“还是说喜欢工作?我听汤组长说你总是工作接着工作,都不放假的。”
“倒也不是这个说法,我只是,”沈昭冕一顿,语气带了些无奈:“我没什么爱好,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之前倒是有些空闲去做事,只是自从研究院的恶劣行径被揭露,原先那些悠闲自在也都像山一样压在身上,叫人喘不过气。
“工作只是我生活一部分而已。”
“那也是很大一部分了。”
两人悄悄话说到一半,有些刚刚已经和宋揽青玩过几轮的孩子跑过来,很亲昵地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小腹上,小狗撒娇似的脆生生道,“宋揽青晚安。”
“晚安。”
那小孩松开手又转身嘟囔,“沈队长也晚安。”
沈昭冕很无力地回复他:“好的晚安。”
转而又去逗宋揽青,有些哀怨:“才见面一个傍晚就又喜欢你,他们是不是有点没大没小了?怎么能这么叫你名字。”
宋揽青以为他在意没有被小孩叫去游戏这回事:“我说我叫宋揽青,他们也没有叫我哥哥。”
因为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自称为哥哥。沈昭冕扯了扯嘴角,把视线从向导身上撕下来。
宁静而祥和的夜里,灯光陆续熄灭,床位放置的整整齐齐,孩子们也睡的乖巧懂事。李老师说等会儿会放摇篮曲,宋揽青便扯了扯沈昭冕的袖子问能不能等会再回房间。
音乐准备的间隙,宋揽青小声问,“你说你之前在这里待过,那更之前呢?”
沈昭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是中心州本地人,是从A州一路……你就当是逃亡吧,来到了中心州。”
“A州是什么地方?”
“不是太漂亮的地方。”
“到底是怎么样的?”
“有海,有船,浪会拍在沙滩上,我走的时候岸上还没有游客,全是捕鱼打捞的人。”
他不清楚自己以何种心态说出这句话,见到身旁的宋揽青仰着头,浑身笼罩在月光下,沈昭冕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一个被淋得湿漉漉的身影。
想象不到,沈昭冕在心里默念。
“想象不到。”下一秒,宋揽青开口,他摇摇头,很轻地蹙起眉,“我哪里都没去过。”
脸侧微微鼓起,沈昭冕猜测是他带了点好奇或是探寻,大概在嘟嘴。
今晚上的月亮有点太亮了,照得人心化成水,一点一点从胸口流出来,炽热滚烫。
沈昭冕刚想开口安慰什么,大厅里的录音设备不知何时启动了。
最开始是一声哼唱,轻轻刮在耳畔,随后低沉的提琴声音缓缓响起。
宋揽青听了第一份录像带后,自己抽空研究了几天,现在已经能分清基本的乐器声音。
哼唱还在继续,醇厚的音色在偌大的、挤满天神和幼童的教堂内产生回响。夜色太安静,曲声空灵而悠扬,仿佛是从太久远的童年中流传出来的呢喃,盛满了回忆与迷幻。
宋揽青说:“我还是第一次听摇篮曲。”
他声音很软而轻,整个人被曲调吸引走,宛如已经陷入一个甜美易碎的梦境,那双垂下来的眼睛,欺诈性与诱惑性太强,沈昭冕出神半晌,没有在独唱里沉默太久。
“……我也是第一次听。”
“真的吗?”音量几近于耳语,宋揽青惊讶不到半句,轻笑吐出的热气融化在倦意里,嘟囔似的,“那我们是一起听第一次啊。”
吃到味道奇特的食物、出远门、用到自己的能力、见到花花草草……再到遇见沈昭冕的“第一次”。
宋揽青认识世界的过程太快,因为见过的太少,所以每天都知道的更多一点。
世界成为他短暂忘却过去的山洞,淋得浑身湿透的宋揽青被沈昭冕拉着躲进来,发现对方竟然也不太熟练。
像是看到沈昭冕的一点点底色,又像是因为和沈昭冕分享到两个人共同的第一次而高兴,似乎有一条无色的细线将两人手指绕在一起,宋揽青说不清原因,只是有些留恋这个夜晚。
如孩童一般稚嫩直白,他带着微小的欣喜紧接着说:“要是能录下来就好了,就能经常听。”
窗外鸟雀的声音同低声耳语混在一起,空气中都漂浮着困意。沈昭冕的声音混在曲末的尾音,视线藏在夜色里。
“我会想办法的。”
像是一个很珍重的承诺。
*
第二天跟着孤儿院的作息起床,宋揽青说想回温室看看,沈昭冕便准备把人带上街随便逛逛再回去。
他虽然只偶尔来,但在孤儿院也留得有几套衣服,大清早换了件之前留下的便装,整个人褪下制服的那种凌厉,更随和了一点。
宋揽青恹恹地推开门看见他,似抱怨地嘀咕:“原来你还有工作装之外的衣服啊。”
宋揽青穿着一件孤儿院工作人员的制服,倒不是嫌弃沈昭冕——他的衣服宋揽青穿着太大,刚刚试过一套,宋揽青从门内探出头来说这衣服还行,虽然露了大半个肩膀,就是裤子实在挂不住。
沈昭冕没多说什么,给他要了一套新的制服。
说是工作制服,款式却更像是沈昭冕在电视上见到的那种学生校服。
领口是仿的衬衫,稍微开了几颗扣,宋揽青没一丝不苟全扣上,留了一颗空着,脖颈从黑色发尾中露出,又藏进白色的衣领里。
下身是一条长度不及膝盖的短裤,也是白的。整个人像是被纯白衣料裹挟着的莲藕。
莲藕穿了一身白,一张小脸稍皱在一起,明显有些不适,下意识地还想把斗篷披上,拎着另一块白色布料有些犯愁。
是觉得这身太像研究院的打扮?沈昭冕记得研究院的实验体就穿着一身白。
他想了想,递了件深色外套过去:“觉得颜色太单调可以穿这个。”
离开孤儿院前,套着夹克衫的宋揽青把零食包塞给沈昭冕,小声指导说分零食的话孩子们可能会亲近一点,沈昭冕无奈笑笑,照做了。
两个人去街上转了一圈,没买什么东西,临近开出街市的时候,宋揽青忽然问沈昭冕能不能停车等一会:“半个小时就好,我想自己去买点东西,可以吗?”
当然可以。
有隐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沈昭冕正好也想处理一下今早上积压的文件,找了个位置等宋揽青回来。
原则上在塔外他是不能和宋揽青分开的,昨天把人送到方麓筱身边去,本以为会像没把宋揽青按原计划带回塔一样收到一大堆指责控诉,没想到终端一打开,根本没人提起这回事。
刚刚在车上宋揽青问起他工会的事,那个退役哨兵最后被工会那边控制住,不日会移交到塔内监狱去。宋揽青听完沉默了片刻,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
工会和塔的关系太复杂,沈昭冕不是太想把宋揽青牵扯进来,反正左右除了主席关洄不在,工会没什么新鲜事,沈昭冕说没有,宋揽青也就没再问。
等了二十来分钟,沈昭冕下车抽了支烟,他车停的远,让宋揽青等会找不见再终端联系。眼看着时间差不多,既没有终端信息也没见人影,沈昭冕掐了烟往人流走去。
远远的,从头顶着灿阳的人堆里捧出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向导。
他两只手抱着一大袋纸袋,手上还各自提了两个塑料袋,先前一路都抿着嘴垂着眼,走的稳当。
宋揽青浑身都没什么肉,关节处骨骼的形状突出刺目,白花花的腿更是有些易折的纤细,只露出小半截的大腿都不属于丰腴的类型。
膝窝往下不到十公分套了一双小腿袜,更衬得一双腿修长。那件外套因为过于宽大,从他肩头滑落,挂在小臂上,和脸侧那股小辫一样晃晃悠悠的。
他原本敛着眉,表情平平,看不出什么情绪。沈昭冕迎上去接,他微微一怔,脚步都轻快一些,“哒哒”地小跑过来喊:“队长。”
“我买了点水果,回队里的时候可以分给大家吃。”
他面上挂着很似有似无的笑,大概是忙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温顺地贴在脸颊边。
从人群中如一条小鱼一样溜出来,景色都偏心,在他眼底里缀了点午后的色彩细细闪着。
他真心露出笑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或许是太久见到的都是他面无表情的乖巧劲儿,这副笑容也显得更明媚更耀眼。
宋揽青就应该是这样的。
沈昭冕神色僵硬了一瞬,脑中闪回诸多记忆。
那个藏在他回忆最深处不为人知,甚至连本人也已忘却,更年幼一点的,被雨点浸透了还抓着他手臂的,露出明媚的笑容的那个宋揽青。
——从前就无师自通懂得爱人的孩子,长大以后就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宋揽青凑到他身前喊了一句:“队长?”
沈昭冕出了神,望到这会才反应过来,他脑中心中如被烟雾蒙了个全,理智溃出一小块,汩汩流出异样的情愫。
“好,都行。怕你找不着车,来接你。”不知道声音是从头顶还是从心口发出来,沈昭冕脑子犯迷糊,视线里只剩宋揽青晃晃脑袋,点头乖乖说:“好的。”
沈昭冕六神无主替他接过大包小包带人上车,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买了这么多,宋揽青便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本身就年轻,穿一件沈昭冕的外套像偷穿了大人衣服,但讲话太乖,也不讨价还价,夸了果子好吃就要买。
水果摊主越看他越喜欢,在他结完账临走时多给他塞了半斤,宋揽青偏要把送的这部分也付账回去,两人推脱下来,最后以宋揽青花完剩下的预算为休止符,反应过来时已经抱了好大一袋水果在胸前。
沈昭冕听完伏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到底没克制住,抽了只手出来。
指背在向导蒙着薄汗的红润脸颊边一顿,轻轻捏了捏发尾,神色被窗外刺进的光线晃过。
“这么乖啊?”
他讲话似调侃似夸奖,宋揽青没见过他这样,分不太清,“为什么要笑,不对吗?”
沈昭冕没听,笑得没力气,心中又萌生出一点愧意,好像眼泪要出来,反而越来越觉得宋揽青可爱,顺手揉了把小孩毛茸茸的头顶。
“好歹也要说清楚,你再笑等会就不分给你水果了。”宋揽青威胁。随即他终于意识到沈昭冕笑点何在,小脸皱在一起,很苦恼的样子。
“他们多给我了,我也应该多付钱。”
“做得很好。”沈昭冕还在笑,神色温和。
“所以我说好乖——要不要再给你点钱,多买一点回去?”
“不要再笑了。”宋揽青瞥了沈昭冕一眼,难得见沈昭冕这么开心,心中更是生出一点见了鬼的疑惑,毫无攻击性地宣告,“你回去没水果吃了。”
他下达最后通知,仗势行凶,凶的是顶头上司。
“好吧、好吧,我错了。”沈昭冕坐直身子发动汽车,嘴角还扬起,透过镜子去瞄宋揽青:“我认错了,求求给我吃一个吧,好吗?”
宋揽青眉头微蹙,他没这么和沈昭冕说过话,被人逗了一通才后知后觉是不是不太好。
悄悄去瞟沈昭冕的神色,沈昭冕目视前方,眼里的笑意却淡了,取而代之的更像是无奈。
不知道又是谁给他添麻烦,宋揽青没往自己身上联想,他嘟囔两声说:“已经晚了。”
一点鼻音和沈昭冕闷闷的笑声混在一起,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