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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关系性 沈昭冕只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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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揽青快步跳下楼梯,出口的拐角处,已然失神的哨兵蜷缩在角落。
他靠在扩散器旁边,那是一块小型的贴在墙上的装置,他侧耳贴墙,如婴孩蜷缩在子宫里一般脆弱。
精神力的丝线张牙舞爪地抽搐着,地板和墙壁因巨大的尖叫声而微微震动,脚步声也被精神力纳入疯狂探查的范围,他下意识地盖住一侧耳朵,却因近在咫尺的衣料摩擦声而泄露出喑哑的痛吟。
要轻、要轻。
宋揽青在心中告诫自己。
他再靠近,仔细观察着精神力活跃的范围,站在白线扩张范围外。
眼前的哨兵不会伤人,自己也不会伤人,一切都只是像刮过一阵凉风一样轻快。
——一如一滴水点入种子那样温暖。
向导纯白色的精神力一点一点绕上抽动的丝线,不容拒绝地将每一条异常的丝线都束缚在可控范围内。
犹如菟丝花一圈一圈环上茎叶,宋揽青的精神力却并没有寄生在哨兵身上,而是将打理好每一束失控的精神触须,规范它的走势。
哨兵的图景里落下第一片雪花,融成第一滴雨水。
视线中那些被彩色光束切割的黑暗忽然被冷风吹散,而嘈杂的、尖锐的嘶吼,被遥远天空中云彩摩擦、雪花碰撞的簌簌声代替。
……柔和的死寂。
仿佛置身于新冬的初雪,浑身被冷水浅浅冲刷后有些许失温,从视野中心扩散出的空白范围缩减,雪原以温和的速度清退。图景刚刚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此时也缓缓融化,万物顶上化成发凉的雪水。
茫然时,退去的风雪中出现一个模糊纤细的身影。
哨兵于混乱的阴影中睁眼,呼吸平缓下来,视觉和听觉都恢复到正常状态。
脑中还有些犯晕,四肢有些许发麻,但还能自由支配,他怔怔抬头,面前年轻漂亮的向导脖颈上蒙了一层薄汗。
图景中出现的影子有了切实的身形。
哨兵缩在角落,声音嘶哑:“……谢谢您。”
宋揽青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疏导,他很清楚。
疏导是靶向药,是将哨兵积累的疼痛与纠结一扫而空的清除机器。而他所做的,只是更温驯的图景覆写,将那种粗/暴的、殖/民式的修撰,软化成了镇定剂,将哨兵的苦难麻醉,让人意识不到病痛而已。
起码有进步,没造成什么副作用。宋揽青有些恍惚。
“不用谢,”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过于不安。
“不过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找向导做一个精神疏导。”
“……尽快。”
*
饶是自适应帮他调节太多,沈昭冕走出中控室时还是被观众们的尖叫惊得脚步一踉跄。
他转下楼梯,朝喧闹和灯光渐隐的地方走去,视线很快锁定了某个坐在楼梯上的年轻向导,背影孤零零的,肩膀瘦削。
沈昭冕快步过去,在向导更矮一阶的步梯上坐下,视线仍比小孩高一些,他便撑着另一边,微弯着腰,终于看见了宋揽青一张面无血色的小脸。
“队长。”
沈昭冕呼吸一滞:“有哪不舒服?刚刚发生什么了?”
宋揽青摇头,乖乖交代情况。
那名哨兵听了他的话,很快联系到附近的向导,好在有了扩散器,其他向导大多闲下来,宋揽青一路把人送过去,两名向导一碰头还推测了一下原因,大概是这名哨兵和方麓筱的匹配度太低,反而加剧了他的不适。
沈昭冕听完没对那名哨兵有什么表示:“做得特别好,这么厉害,进步好快。”
“——但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太着急,深邃的眼睛直直望向宋揽青眼底。一种诡异的不满忽然又萦绕在宋揽青心头,与之相伴的异常还有胸口的隐隐发软。
“队长。”
宋揽青垂着头,两只手环在大腿下,刘海盖住了眉眼,表情晦暗不明,但讲话几乎像嗔呢。
“我忘记这套衣服是借来的,一屁股坐地上了,怎么办呢?”
沈昭冕默默看了他一会,神色也躲在昏暗角落,很安静。
“多大点事儿,我以为什么呢。”
良久,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脸色那么差,你真觉得不好意思,大不了我带回去洗,回头再送过来。”
宋揽青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了,视线没从沈昭冕的耳罩上移开。
方麓筱的群体性疏导结束,沈昭冕通过对讲简单核对了一下其他分区的状况,确认没什么异常情况后二人才回到中控室。
推开门便看见方麓筱瘫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似乎还冒着热气。
宋揽青一下精神了,呆滞在门口。
“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白布说话了,“本人下班后急需美食佳肴的抚慰。”
宋揽青下意识看看沈昭冕,沈昭冕不讲话,眼睛已经合上了。
方麓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毛巾攥在手里。他因为使用精神力过度,脸上有些藏不住的疲倦,话音里的兴奋却已经溢出来。
“我听对讲机里说你把那个哨兵弄安分了,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微剂量释放精神力成功了!”
宋揽青点点头。暂且不提那奇怪的术语,压制成功,方麓筱似乎比他本人还要激动。
“我就说嘛!你那么厉害,这点小困难当然也不在话下啦!”
方麓筱摇摇晃晃站起来,揽着宋揽青的肩,额头靠在人肩头,小卷毛和发辫撞到一起,跟小猫小狗凑在一起似的,他嘟囔着:“所以呢,身体好起来肯定也不是件难事,你要配合医疗部的治疗喔。”
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聊到这个,宋揽青和气笑起来说:“好的。”
方麓筱还挂在他肩上嘀咕,说什么要记得按时检查、出勤尽力而为就好之类的话。
沈昭冕平时都没多念叨这些,他只会到时间就把人接去医疗部,任务结束了换着法带自己出去玩。宋揽青偷偷瞄了他一眼,刚好和他视线相撞。
沈昭冕说:“方麓筱,你差不多行了。”
方主任这才不情不愿松开揽着人的肩膀,闷闷不乐地又走到中控台去。
宋揽青觉得自己还是不太适应和别人肢体亲密接触太久,一回归自由身,感觉呼吸都自在很多。
下意识地又和沈昭冕站得很近,仰起脸笑了笑,肩膀贴着肩膀,也不说话,就单纯站在一起。隔了一会他又在终端上开始研究扩散器那些左左右右的资讯。
互动环节后又有两首歌的返场,宋揽青起的早,刚刚又精神紧张地顿悟了操控精神力的新方法,这会儿跟在医疗部做了修复一样困倦,还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冷。
原本他还有欣赏音乐的意思,现在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眼角都被泪花润湿。
他一直维持这种恹恹的状态直到所有观众退场,偌大的场馆逐渐冷清,只有工作人员和警方还在做收尾工作。
一场演唱会将近三个小时,哨兵们在这种环境下曝光太久,三人和安保部门做好对接后,又整体检查了一遍大家的状况,确认无误后才将队伍解散。
此时快到午夜,众人劳累一天,终于放松下来。远处还有些兴奋后的余韵,但场馆附近多少安静下来。
路灯下,宋揽青站在人行道上等沈昭冕的车,走路几乎像飘,没精打采地垂着头。方麓筱一下班又活力四射了,随意在终端上点了几下凑到他身边。
“这个宵夜在市区,我请你去吃呢!额、也请沈队一起!”
“谢谢啊,不过我好困呢,我和队长下次找你吃行不行啊。”
宋揽青眼皮都半耷拉着,讲话黏黏糊糊,“或者你问问队长,我等会叫个车?我叫个车回去。”
他其实也没叫过车,他终端上连叫车软件都没有,附近又是郊区,他不知道车怎么叫也不知道能不能叫车把他送回塔。
只是刚刚听见路人这么说了,“叫车回家”,好像很好玩一样,他就也这么学着叫。
没等方麓筱问他怎么个叫法,那辆深色的吉普安安稳稳停到二人面前,沈昭冕单只手靠在车窗沿,冲他们点了点头。
“他太困,我先带他回去了,你要去哪?”
这话是对着方麓筱说的。沈昭冕嘴边空空,但是身上那股镇定剂清凉的味道很重。
“你又抽烟。”宋揽青含糊念叨了一嘴,转头问方麓筱,“你今天也不回去吗?”
“等会有人来接,不用管我!你们现在回塔?小宋都困成这样了,等回塔得多久啊?”
“要不你们在外边找个酒店吧!明儿早再回去。”
慢悠悠扣上安全带的宋揽青忽然有了一点精神:“酒店和招待所一样吗?”
他这幅新鲜样,看来今晚是有落脚的地方了。沈昭冕轻叹了一口气,挥挥手,摇上车窗。
“谢谢你的建议,方主任,你慢慢等吧,我们走了。”
车窗果断合上,渐渐变小的缝隙忽然一顿,缓缓降下来一点。
沈昭冕的表情很无奈,车窗缝隙露出宋揽青半眯着的眼睛,以及从副驾飘过来的一句带着轻轻笑意的“拜拜喔。”
沈昭冕在终端上简单查阅了一下附近的优质酒店,确认有房间后才驱车前往。
宋揽青很配合地没有睡着,他现在比刚刚要清醒一点,已经在终端上搜索酒店和招待所的区别。
酒店装修富丽堂皇,车被侍应生开走,沈昭冕没什么表示,俨然是一副习惯了的姿态。
“您好,双人套房入住,两位的身份信息都需要登记一下。”
之前在招待所是队里定的房间,只管领房卡就行,宋揽青见沈昭冕把二人的证件递过去,前台在电脑上操作片刻,忽然看向自己。
“不好意思啊,这位客人是未成年人,根据咱们酒店的规定需要问一下。”
“请问二位是什么关系呢?”
宋揽青眨眨眼睛,看了看沈昭冕,又看了看前台,很干脆地开口。
“他是我监护人。”
沈昭冕一顿,前台又露出礼貌的笑容,将二人证件双手递回:“好的,祝您入住愉快。”
电梯徐徐上行,沈昭冕的表情还是很复杂,宋揽青透过梯门反光看他,灰发下的英俊眉目比起疲惫更像是有点心虚。
“为什么因为我没成年就要问你和我的关系呢?”宋揽青跟在沈昭冕背后进了套间,一下子又被转移注意力:“哇,这里好大。”
映入眼帘是一间开阔的客厅,落地窗外隐隐亮着低矮的招牌,楼层很高,宋揽青趴在窗边往远处望,将大大小小的天台都纳入眼底。
走廊侧面是两间卧室,沈昭冕推开门,指了带洗手间的那间说:“你睡这里。”
酒店香薰的香气适中,就是空调不比塔那样习惯方便,宋揽青一进卧室就打了个寒战。
暖橙色灯光打下来,卧室都被孕育出一种温馨安详的氛围。
宋揽青在床上坐下,被子塌陷出一个很小、但太柔软的弧度。他晃着腿看沈昭冕一步步检查主卧里的浴室,眼睛提溜转。
他刚刚本来想答是队长,但是就之前在医疗部的填表反馈来看,监护人总比队长更亲切。
毕竟沈昭冕可以是徐麟的队长、可以是陶循礼的队长,要是范围再扩大一点,方麓筱和汤集也叫他沈队。
但是监护人只有一个,沈昭冕只给宋揽青当监护人,宋揽青也只给沈昭冕当被监护人。
他们只对彼此特殊,宋揽青对这种特殊性乐在其中。
不过塔内完全没有人提起他年龄的事,大概是向导身份大于他自己的身份了。
“队长。”
“她为什么要问我们的关系?”
他扬声又问了一遍,沈昭冕半个身子在磨砂玻璃门后,听到这话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清。
“因为你年纪太小,不问清楚的话,可能有人做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