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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血淋漓(上) 刃口虚虚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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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带着明晃晃的打量意味,令人难以忽视。
被注意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宋揽青跟着二队的人出门时留了个神,回头朝房间里看了一眼。
章延川不知为何仍坐在桌旁,随意地翻看杂志,大概是余光打量到宋揽青的停驻,他仰起头挥挥手,笑了笑。
宋揽青一顿,微微颔首示好。走廊上沈昭冕侧着身子回望过来,宋揽青小步赶上二人的距离,侧颊的发辫轻微摇晃。
他们住的地方离餐厅不远,步行不过十分钟的样子,二队的其他人乘电梯的时候也有说有笑,走到户外时,宋揽青又感受到那股带有海水腥气的晚风。
沈昭冕也懒洋洋地笑,手自然地揣在衣兜里,他半个身子已经走进亮起灯的海滩夜景。
宋揽青挨着他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脚步逐渐慢下来。
“队长,”宋揽青说,“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店里了。”
“陪你去拿?”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也不远。”
沈昭冕灼灼盯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语气忽而变得轻柔,“要不要联系还在店里的人给你带出来?”
“不用。”
宋揽青躲闪般的移开视线,“就是我们今天下午捡的贝壳,我刚刚摸荷包,好像没找到,应该是吃饭的时候我拿出来看,掉在桌底下了。”
沈昭冕没再坚持,抽出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行,那我在这等你。“
宋揽青点点头,纤细的身影很快走进餐厅。
沈昭冕在他背后燃了只烟,海水腥咸潮湿的气味弥漫,这里离岸边不近,却好想也能听到退潮时,海浪拍在沙滩上的声音。
潮水裹挟着沙石退回大海,沈昭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衣兜里贝壳的棱角硬得硌手。
*
宋揽青也不知道是何种直觉。
桌上的视线勾起他怀疑的心思,包厢门被推开,明亮灯光下,章延川竟然还坐在桌边玩终端。
他似乎并不意外,笑得很轻松:“怎么回来了。”
“……我落下东西了,回来找。”
“噢,我帮你吧。”
“我自己来。”宋揽青说。
章延川带给人的危险感太强,更别提这男人留给宋揽青的第一印象实在太糟糕。
宋揽青自吃饭起便有些无端的不安,他第一怀疑对象便是章延川。
这向导在餐桌上时不时便注意他的动作和反应,再联想早上略显刻意的针对……但他俯下身佯装摸索地板的时候,章延川并没有什么反应。
大概是直觉出了错误,宋揽青乐于见到这种结果。
见他起身,章延川也跟着站起来:“找到了?”
“找到了。”他颔首,说罢转身就要走。然而脚步还未踏出房门,章延川忽然叫住他。
“你是不是还落了什么?”三队长笑容依旧,抬手抛过来一小块芯片。
很轻、很薄的一块芯片——同宋揽青在关洄手中接过来的一样。
宋揽青视线骤然冷漠起来:“你和他是一伙的?”
高大男人的表情一顿,随即笑得放肆:“你这话让他听到,我可没好日子过了。”
“我大概还算不上同伙,只不过是帮他做事而已。”
“目的呢。”宋揽青问,语气平静。
章延川耸耸肩,“——你想不想知道沈昭冕为什么救你?”
这人也同样和沈昭冕一样兜圈子,转移话题的手段太拙劣,宋揽青被惹得心烦,不与他纠缠,紧紧捏着那块小东西。
“这里面有什么?”
“不是你发的消息?你问了什么,里面就有什么咯。”
男人抱着手笑得狡黠,“你可以放心,不论是出于哪个立场,我都没有对你们的合作掺一脚的打算。”
“你可是三队队长。”
章延川撇嘴耸耸肩,没太当回事。
关洄之前说塔内不可信任,也包含了这样一环?
分明是负责调查研究院事故相关的三队,队长竟然和工会还有隐秘的联系。
包中零碎细小的贝壳同样被宋揽青捏在手里,在掌心印出痕迹。
“不过出于他的需求和嘱托,”章延川笑,“我得和你加个终端联系方式。”
宋揽青犹豫半晌,迟疑地靠近,和他碰了碰终端又很快撤远。
章延川笑个没完,语气依旧轻松,“还有一件要转达的事——”
“宋揽青,他们可能找上你了。”
另一个主体的指向性太强,两个与此相关性极高的人不说自明。
“他们不是很早之前就找上我了吗?”
章延川满不在意:“我听说是要有什么大动静,但那帮人的尿性你知道的,跟见了鬼一样没有逻辑。总之,他让你小心一点。”
回来的时间已经有点久,既然已经加上终端,宋揽青不愿多留,得知的新消息更是加重了不安定感,他淡淡道过谢后便离开。
小向导走后,章延川终于不再维持笑脸,转而是露出更加放松的表情,吹着口哨打开终端,飞快地编辑起信息来。
宋揽青下楼的时候,在店门口见到了沈昭冕。
他身上镇静剂的气味很重,看见宋揽青来只是很温和地笑了笑。
“好久都没等到你,我就走回来了,看到你心率和体温都没什么问题,就没上去。”
“东西找到了吗?”
宋揽青走到他身边点点头:“找到了。”
沈昭冕没有多问,把他送回房间的时候只是嘱托要好好休息。
*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宋揽青并不好奇自己的过去。
他对世界抱有超乎常人的探索欲,却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
遗忘也好、抛下也好,关洄叫出那个名字以前,哪怕已经屡屡被研究院的人找麻烦,他也依旧不愿再回头拾起一片空白的过去。
现在看来,像是逃避,更像是自欺欺人。
芯片的导入需要时间,宋揽青靠在床头,不自觉地点开了下午拍的那张照片。
手指轻轻在床单上划下另一个名字,宋揽青心头又涌起无措。
他忽然觉得荒谬了。
被加害者赋予的名字,竟然已经如影随形陪伴他这么多年,而他此前完全没有痛苦的意识。
对疼痛的认知比对幸福的渴望更迟钝,他逃离研究院的时间远远不及他被其掌控的日子。
忘掉名字、忘掉过去——他被一时温馨的平淡诱哄了,一时背叛了年幼痛苦的自己。
“叮”的一声轻响,文件导入完毕。
资料很多,关洄给出的信息远超询问范围。文件的开头加粗标红写着几段文字。
【洄:季清觉,我的消息收集主要是靠追查研究院各个据点,前四期的档案我这里没有,在塔内应该都有保存,只是可能要求的权限很高。】
【你的信息研究院保存的不多,至少我目前没有得到太多参与实验人员的消息。关于进入研究院之前的经历,我这边也没有太多资料,之后找到了我再带给你。】
【他们最近很躁动,听说你马上要去A州,路上可能有危险。我正巧去A州附近处理事情,会继续跟进那边的情况,想问什么或者有任何异常,直接告诉我,我的人会联系你。】
文件列表展开,一滑不到尽头的条例出现在宋揽青眼前。
内容很丰富,实验体周期性激素记录、内部测试名单,甚至有一些研究院曾经的实验药剂配比。
他寻寻觅觅,终于找到自己的姓名——两个。
*
在A州一周多的日子反而不比在中心州轻松。
他们时常要巡逻,头两天写的材料还因为和本地要求的材料格式不符,被打回来重新写。
A州比中心州闷热又潮湿,队里最习惯工作的沈昭冕都不太经得住,不太有精神。
宋揽青的闷闷不乐混在众人加班的烦躁之中,显得不是太突出。只是沈昭冕还是注意到,担心他水土不服,每天换着法找好吃的投喂。
二队的其他同事也就以此蹭上了一周的宵夜,沈昭冕几人走的那天还依依不舍地告别。
徐麟本来还准备把宋揽青偷去海边玩,迫于工作压力,最终没有实现,她离开时候抱怨,本来想着来A州放松,谁知道苦兮兮加了好多天的班。
“早知道来的那天就去海边玩了,可惜,可惜啊!”
窗外天色阴沉,隐隐有落下几滴雨的态势,天气比往常更加闷热潮湿。
宋揽青坐在副驾,只是安慰似的笑了两声,没说他和沈昭冕已经偷偷逛过一次的事实。
他那天熬了一个晚上把资料看完,找到自己的档案就跟看别的故事一样,对回忆起过去没什么太大帮助,反而是新添了不少对研究院的认识。
曾经空寂寒冷的夜晚、令人恐惧的手术台,以及怎么挣脱也逃不掉的束缚带,原来在档案中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存在。
所见所得只有冷冰冰的数字,毫无人情味的“丧失实验价值,回收处理”。
但也有些意外收获。
翻找季清觉档案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条封闭测试的参与记录。
而其他研究院的资料显示,封闭测试的审核需要各项指标优秀——自然也包括精神疏导能力。
脑中思绪混乱,宋揽青晃神,神经钝痛。车外的雨已经下得张扬,劈里啪啦落在车顶,在玻璃上拍打下豆大的痕迹,又迅速划过。
噪声很大,宋揽青头抵着车窗,凝神检查着车内两位哨兵的情况,忽然面色一变,转过头向后看去。
寂静黑暗的世界里,不知何时散布了密集的微小火光。
还有其他人。
火焰并不旺盛,因为距离太远,也看不太清更详细的状态。
他疑惑不解,忽而想到另一个答案,心中的慌乱怎么也压不下去,转头看沈昭冕。
“队长,后面有哨兵和向导。”
“跟了有一段时间了。”
“你察觉到了?”
“不知道是哨兵和向导,但是我走了好几条不太寻常的路他们都跟着来了,不太对劲。”沈昭冕顿了顿,“陶循礼,前面一会你来开。”
他已经为了测试后边人的来意而走了小路,自A州回到中心州,这条路微微绕了一些,中间要穿过一片丘陵。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向导受到的影响都要更小,开车更安全。沈昭冕轻轻捏了捏宋揽青的手腕。
“和我一块去后面,观察情况。”
宋揽青点点头。
更换驾驶员的时间,雨势渐大。
几人额发和衣领被淋得透湿,后面的车队咬得更紧,却仍保持着一定距离。
宋揽青趴在后座的椅背上,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火焰浑浊而微弱,不安分地跳动着,宋揽青几乎是下意识地释放出精神力,目标锁定最近车辆的驾驶员,纯白的丝线很快自他身边延展。
“嘶。”沈昭冕轻轻抽了一声。
雪还没来得及落下,宋揽青收回精神力,无措地朝沈昭冕眨了眨眼睛。
“不用管我,”沈昭冕看前排徐麟默不作声打了一剂向导素,捏了捏眉心,“陶循礼开快点,看能不能甩开距离,实在不行就——”
“队长。”宋揽青打断他。
他语音一顿,扭头看见宋揽青垂下的眼睛,低声问:“你知道后面的是什么人了是不是。”
宋揽青很轻地点点头。
“后面有多少人看得清吗?”
“三辆车,十二个人,每辆车只有一个向导。”
沈昭冕应了一声,随手抽出一根烟,只是叼在嘴边,没有点燃。
他蹙眉在终端上操作片刻,拍了拍驾驶位的靠背:“陶循礼,速度慢慢降下来,引他们来别车。”
“好。”
徐麟坐在前排有些难受,说话有气无力:“你要干嘛啊?”
“要拦车就让他们拦。”
宋揽青闻言下意识凑近了一些,沈昭冕点了点他的手背,像是安抚:“等会把哨兵都控制住,可以吗?”
宋揽青点点头,没等他说话,沈昭冕紧接着开口:“哨兵的行动受限,向导就好处理了,徐麟不舒服在车上休息,陶循礼和我下车把向导控制住。要是有热武器就注意躲避,小心一点。”
“不用下死手,打晕就行。等会我和宋揽青去另一辆车,你们掉头回去,照原计划的路线开,把防护网和防窥罩都升起来,有异议吗?”
“……知道了。”
“好。”
身旁的人重重地扯了一下沈昭冕的衣袖,好着急:“我把哨兵都控制住,你怎么办?”
沈昭冕把他冰冷的手心捏在自己手里:“先把那帮人处理掉,我这边不碍事。”
宋揽青生气都来不及,车速已经放缓,侧面窗户已经可以看到其他车辆的引擎盖,他没过多思考,低头给那个无名的聊天框发去了实时定位坐标。
雨势不见停歇,轮胎滚过泥泞小路的声音哪怕是在车里也清晰可闻。
侧面灰白色的车身逐渐清晰,三四簇火焰自身旁擦过,宋揽青抽出腿间的匕首,雨拍打在窗外的动静大过心跳声。
沈昭冕注视着车前的情况,直至陌生车辆斜拦住前路,后方也被两辆车围堵,他才抽出匕首,脸色变得冷峻。
暴雨中,面前的车辆上下来的几个人身形高大,宋揽青下巴靠着椅背打量,庆幸没有枪械一类的武器。
车后也逐渐来人,他们穿得朴素,手里提着棍棒,其间有三四人手间耍着蝴蝶刀。
“不急。”沈昭冕按住宋揽青手背。
窗外两侧逐渐围了人,将本就被大雨迷蒙的视线挡了个全,宋揽青躬着身子移到沈昭冕身边,反被他用掌心抵住额头。
沈昭冕微微斥道:“待车上,别让他们发现你。”
下一秒,“砰砰”两声,车顶被棍子敲了两下,沈昭冕和陶循礼对视一眼,猛地推开车门撞开几名哨兵。
一下子闯入雨水的世界,沈昭冕抬臂挡住向他头侧挥来的木棍,反手握住那棍子用力一拉——面前的人便直直撞上他向前刺去的匕首,大腿被捅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沈昭冕屈膝朝小腹踹去将人踢倒,手上力道没有松懈,夺过木棍转身朝其他人挥去。
雨点不断冲刷着涌出血液的伤口,沈昭冕一棒子刚敲下去,身边的人又围上来。
他提肘撞上一人面中,果断地又在那人大腿划了两下,侧身以背部挡住几下闷棍,压着身子瞄准敌人小腿,使劲一踹,又击退一人。
两个人对付这么多人始终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况且雨中环境复杂。
泥土和鲜血混合的腥湿气味、雨声的嘈杂噪音,饶是沈昭冕善于战斗,身为哨兵的弱点也在此时暴露得很明显。
他还没来得及选定下一个解决的目标,脑中忽然刺入一股冰凉,动作一滞。
风雪自身后卷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因战斗而飙升的肾上腺素被浇灭,很快,四肢都因骤降的温度而僵硬。
视线边缘由雨天憋闷的暗灰色很快泛白。
第一片雪花落下后,暴雪紧随其后,将眼前万物都覆上一层厚实的雪毯。
然而那绝对称不上是甜蜜温馨的存在,而是冰冷无情的覆盖、侵入,不顾世界的原样,强硬挤占万物生存空间的涂抹。
现实的暴雨也好、图景的山野也罢,在强势的风雪面前都只成为了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寒风裹着大颗雪籽将门轰轰烈烈吹开,房顶都掀得轻而易举。
沈昭冕反应过来的时候,所见之处只有大片大片的白,和一望无际的雪。
向导受影响的程度不比哨兵那么高,饶是如此,陶循礼也能依稀感知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像是打在身上的雨带来的,倒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方位传来的。
陶循礼抹开脸上雨水抬头的时候,路上站着的便只有他和沈昭冕二人。
来势汹汹的雪没有给在场哨兵反应的机会,沈昭冕已经算是受影响最小的那一批。
瓢泼大雨下,血迹被洗得分散,陷在一个又一个脚印坑里,积成小小的洼池。
雨声把陶循礼脑子都响得不太清醒,他走近了一些,撞进沈昭冕凶狠的视线,撇开头后撤几步,投降:“看清楚,我是你同事,别误伤了啊。”
沈昭冕不耐烦地撩起额发,手掌上沾着的血随着动作顺着脸颊滑下来,很快又被不间断的雨水冲干净。
他收起匕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荷包才应声说:“行了,我认出来了。”
“你把向导都解决了?”
沈昭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勉强缓过来,略带烦躁地走向倒地的哨兵们。
“我说你……”陶循礼走近了一些,“你这状态不太对劲吧?”
“等会找个没雨的地方抽两根烟就行。”
“那也不是这么干的——”
雨声很大,二人对话基本靠喊,陶循礼见他开始行动,也跟着搜查起来。
沈昭冕走近一个哨兵,抬脚踹了踹。那人毫无反应,只紧紧抱着头痛苦呻吟,两行鼻血染红了整个人中。
沈昭冕正欲搜身,灵敏的听觉很快捕捉到身后踏过水塘的急促脚步声,便下意识抽出匕首。
昏白的视线一旋转,刃口虚虚对着的,赫然是被淋得狼狈的宋揽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