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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血淋漓(下) 宋揽青,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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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无血色的向导表怔住,沈昭冕慌忙收起匕首,大步走上去把他黏在侧颊的鬓发撇开,先是道歉,紧接着又捏了捏那节冰凉的手腕。
“不是让你在车上等着?”
视线中苍白的痕迹久久没有散去,明明打在脸上的是雨,看过去却像是鹅毛般的雪花。
宋揽青眼睫上都像落着雪,凑过来小声说。
“我想和你一起。”
他一顿,又补充,“刚刚放出的精神力有影响到麟姐,她才打过向导素,排异反应有点严重,我再待在车里会影响到她。”
宋揽青越过沈昭冕,遥遥喊了一声陶哥,说清情况便请陶循礼上车。
沈昭冕没松开手,还圈着他手腕处突出的骨节,冷静道:“以防还有后援,我刚刚已经联系A州的支援过来,反正三队就在A州,顺道就让他们把人带走审。”
陶循礼有些迟疑:“还是分两路?”
沈昭冕点点头,宋揽青看了看他,淡淡开口:“不然我自己开车,队长和你们一块走。”
“不行,”沈昭冕正色,“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
宋揽青瞥他一眼,把手腕抽出来。
“他们的目标是我,队长你现在状况不算好,分开行动比较安全。“
看样子具体怎么实行还有待商榷,陶循礼拉住要走开的宋揽青嘱托了几句,回车上帮徐麟做疏导。
视线内的哨兵因狂躁的精神力而陷入精神紊乱,在这样复杂的环境,宋揽青干脆将他们的敏感度调高。
一时间,倒地哨兵断断续续发出虚弱的痛呼,声音不及雨水敲在地面的声音大,引不起人注意。
因外伤倒地的大多是向导,伤口不致命,但雨下得轰轰烈烈,宋揽青去搜身的时候已经感知不到他们的温度。监听器、定位器,这帮人身上什么东西都可能有,留在这里不是个好主意。
宋揽青用匕首割开向导湿透了的衣物,搜查却无果。他不作过多反应,收走向导身上的蝴蝶刀便起身去搜下一个。
沈昭冕就是这时候把他牵住的,捏着手腕把他带进一辆车里。
宋揽青被按着肩膀坐在座位上也不反抗,平静地看着沈昭冕。
车内自然比雨中干燥,沈昭冕把他送进温暖的地方,大半个身子露在车外,额发和下颌不断滴着水,蹙眉喊他:“在这坐好等我。”
“我要去搜身。”
“我搜完了,查到的监听器和定位器已经销毁掉,武器也收到车上去了。”
宋揽青定定地看着他,偏过头不说话了。
“别这时候和我生气行不行?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开车走?”
忽明忽暗、有些瞬间几乎灰暗到要熄灭——他根本看不见自己那簇火焰的状况有多危险。
宋揽青瞪了他一眼,愤愤往后推了一个身位:“你先进车里来。”
沈昭冕没多犹豫,跨步上车。他一坐进来,后座都显得拥挤局促,狭小的空间一下子被水汽填满。
他一边在终端上点点划划,一边解释:“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之前那些事牵扯到我和其他人,但是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开车走?”
“这边路不好走,下雨又地滑,还不知道后面的路会不会有埋伏,你一个人走真的遇到危险怎么办?”
宋揽青说:“我没有生气。”
他释放精神力本就容易发冷犯困,被雨一淋,下意识蜷着肩膀发抖,小脸蹭上泥点,下颌边有一小块污痕。
沈昭冕这会眼前才终于恢复正常,勉强在昏暗中瞥见宋揽青的神色。
他收起终端,牵住宋揽青手心把脸边那一点痕迹擦掉。
“是我怕你担心,那就这么说定了,还是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大概是某句话说服宋揽青,又或者他已经养成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信赖沈昭冕的习惯,面色苍白的向导点点头。
他们上的是刚刚那辆挡在最前面的车,仅开出几米远,便看见后面吉普车动起来,朝他们开近了一些。
徐麟趴在窗户边,朝二人喊道:“你们俩小心点啊!有什么情况终端联系!”
雨声太大,哨兵关切的声音也盖住大半,宋揽青只是隔着雨幕点头,没有口头回复。
*
丘陵地带的小路不比大路好走,加上下雨,道路潮湿泥泞都是常有的事。
宋揽青看地图显示,他们已经进入G州地界,他思考片刻,又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那个无名的对话框。
他状态不算太好,车辆暖气打得很高,身体却一直没有暖意。
一旁的驾驶座上,沈昭冕难得没避开他抽烟。
哨兵眉头皱起,清凉气味把整个车内都填满,宋揽青知道他是实在没办法,只能看着那一簇火焰像是被浇上汽油,重新燃得有精神。
然而这种一时的健康又能持续多久,宋揽青昏昏欲睡,双睫在合上之前猛地一颤,转过身看向车后。
一根隐秘的丝线不知何时缀在车尾,像是摆脱不了的鬼影一样随着车辆的转向留下一道长长的拖尾痕迹。
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在出发之前特地释放精神力检查了一下车内是否有什么奇怪的装置,怎么没发现这道诡异的痕迹?
“怎么了?”沈昭冕问。
“……车尾有东西,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研究院的精神力痕迹。”
沈昭冕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把终端抛给宋揽青。
“把我们的实时定位发给章延川和陶循礼,备注一下,要是我们的定位消失,或者半个小时内没有移动,马上派人来救。”
宋揽青说“好”,打开中终端却被屏保上写有二人名字的沙堆晃了晃眼。
他迅速编辑好信息,再回头看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有见到一个车头。
“……追上来了?刚刚还没有的。”
发展太过意外和突然,沈昭冕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古怪:“那是三队的车牌号,款式不对,仿的?……章延川回信息了吗?”
“没有,之前发的消息也没有。”
沈昭冕“啧”了一声,油门踩到底,又问:“看得见是哨兵还是向导吗?”
“……看不见。”
是和之前在烂尾楼见过的类似的涂装材料,宋揽青心脏骤然空了一拍。
眼看着那辆车逐渐逼近,距离越拉越近,两辆车侧面摩擦剐蹭出火花,迸发出令人牙痒的尖锐噪音。
宋揽青集中精力释放精神力把沈昭冕的听觉调低,犹豫着要不要释放精神力干扰对面,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那辆改装车便猛猛从侧后方撞上来。
哐!
一声巨响,车侧尾深深瘪下去,车头撞破道路围栏,前轮悬在路坎边缘摇摇欲坠。
漫过肺部的潮湿雨汽,劣质金属受热融化的腥臭气,面前充气膨胀溢出粉末的安全气囊。
世界混乱,耳边似乎只有嗡嗡的响声。
这车里没有安全带,宋揽青还没从失常状况中回过神,身后又是一阵巨响。
车辆滑向路边斜坡,笨重的机械摩擦发出诡异的噪音。
这台庞然大物连带着车里的人一起摇晃,宋揽青本能地要呼喊,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意外发生只在几秒,又是连续几下不留情面的冲击,在失重正式到来之前,先拽住、搂住他的是沈昭冕。
骤然被环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宋揽青没空分出神眷恋,只感到世界天旋地转,巨大的拖拽噪音把雨声盖住。
像是灵魂被抽出围观了灾害的发生。
车辆翻滚,狼狈滑下陡坡,他意识空白了许久,脑子里最后出现的竟然还是沈昭冕。
不是眼前这个,不是给他过第一个生日的那个,再往前翻阅,也不是一开始在审讯室推开门带他逃走的那个。
那是一个更虚弱,更需要自己的沈昭冕。
某一个被大雨淋得恍惚的世界,在一簇炽热温暖的篝火边,哨兵胸膛中的白色烈焰几近熄灭。
*
沈昭冕没有亲人。
或者说自他记事起,身边便没有亲人的影子。
他出生在A州,那会海滩边聚集的还不是游客,而是商船。
他们那儿那一代的孩子都这样,家人大多死于海难,孩子们早早就开始学着做工,换一口果腹的食物。
他其实也不记得当年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无依无靠,没什么值得牵挂的,A州的海水腥味闷得他喘不过气,他就从这里离开,一路漂泊到了中心州。
再后来分化成哨兵,入职工会,为了佣金镇压暴乱而被误打误撞收编进塔,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生命中无意义的事太多,没有答案的谜题太多。
遇见宋揽青像是命运终于舍得垂怜,对他降下的一个幸运的意外。
因而当那个肖想已久的人站在身边,说出那句“要是能和你成为亲人就好了”的时候,沈昭冕的思绪打结到一时半会儿回复都讲不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
宋揽青比沈昭冕年纪小很多,如果真的是亲人的话,大概要叫他“哥哥”一类的称呼。
身旁的人沉默半响,似乎是在斟酌,他半晌才仰起头,神态有些迷茫。
“我只是在想,成为了亲人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分开。”
“家人和亲人一样吗?”宋揽青接着问他,好像真的被困惑很久,一股脑说出来,“但是亲人得有血缘关系才行,是不是没太有可能了。”
沈昭冕忘记那一瞬间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除了血缘关系之外,还有一种成为家人的方法。
但此时提起“爱”是否为时尚早了。
宋揽青对他的依赖是众人可见的,沈昭冕不是没有注意到。
他暗自享受这份未成熟的依恋,却在宋揽青直白袒露每一个心思的瞬间扪心自问。
——由自己去向他说明“爱情”,真的不算诱哄蒙骗吗?
“不是亲人也可以不分开的,”沈昭冕说,“你不想和我分开?”
“不想。”
“嗯,那我就不和你分开。”
“真的?”
“真的。”
话音中止,面露喜色的少年身影变得模糊。
露台扭曲,走廊被延长、延长、旋转,随后被折断、塌陷,坠入丛林深处。
——直到雨水落进来,漫过头顶,温热液体呛住喉鼻,冰凉的手抚过侧颊,沈昭冕睁开眼睛,看见无措茫然、满面惊恐的宋揽青。
*
如果造成恐惧可以给一个人定罪,宋揽青要立刻给沈昭冕铐上手铐。
他清醒一些的时候,车辆已经停下来了。
视线中是一片昏黑,车窗玻璃被撞碎,零星扎在皮肉上,他却毫无察觉。
一滴一滴,自上方滴下来的血液才是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一根粗壮树枝从沈昭冕背后扎入,穿过胸膛,卡在二人身体之间。
宋揽青慌了神,想抽动双腿靠近那处体温,下身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他试图抽出匕首,然而一侧手腕骨传来扎心的刺痛,不能移动。
宋揽青一时失声,血液比雨水更快打湿他半边小脸,血污与泥泞中,唯有一对眼睛亮得茫然。
“……队长。”
宋揽青总算从贯入车中的树枝中解放自己的一只手,下意识抹开沈昭冕脸上的血迹。
他手心冰凉,沈昭冕的体温竟然也算不上温暖,只有自额间滴下的血水带有丝缕温度,反而将他半边身子都浇得发冷。
“沈昭冕?”
宋揽青强忍着疼痛用双手抚上面前哨兵的脸,声音都在发颤。
他喃喃地叫了好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应,慌了神,紧闭着眼凑上去,试图感受哨兵的精神力。
混乱繁多的白色触须无力地挂在四周杂物上,宋揽青管不了那么多,果断将乱七八糟的触须全都束住,将哨兵的五感敏锐度调控到最低程度。
空心的火焰只剩下浅浅一个影子,宋揽青下意识编织着雪原图景,丝线飞舞,竭力收敛聚成手掌的样子,然而都只是对精神疏导的拙劣效仿。
太苍白,太无力。
再睁眼的时候,他眼尾都急得发红,对上沈昭冕半睁着的眼睛才终于露出点喜色。
“队长。”他小声急促地喊,生怕得不到回应,“我已经联系人来救我们了,你再坚持一下……”
“……嗯……”沈昭冕眼瞳微微转动,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喑哑。
“………宋揽青。”
一被叫到名字,宋揽青挂在眼眶的泪水就兜不住了,他怔怔地小声喊着“沈昭冕”,无措又茫然地贴着面前人的脸。哨兵轻轻抽了一声,像泄了力气一样垂下头来。
宋揽青失去操控能力的手便搭在他颈后,不自觉发抖。
沈昭冕和他碰了碰额头,梦呓般开口:“宋揽青。”
二人鼻尖凑近,微弱的呼吸交缠,血腥气灌进鼻腔,宋揽青额上也滑下一道血迹,擦过眼角,沈昭冕的呼吸在苍白嘴唇前悬停片刻,最终偏过一点,在少年侧颊的泪痕处轻轻印下一个吻。
“……别害怕。”
吻的主人随即脱力,任凭宋揽青呼喊何种称呼,没有给出半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