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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回归线 沈昭冕是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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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丝线扩散，飞上枝头，将叶面上每一滴露珠都凝结成冰粒。
白线蔓延至山野树林的各处，深色湿润的土地蒙上一层浅白色的霜。
向导跟在哨兵身后，灰狼踩着二人的脚印踏上枯叶。
宋揽青手指触到垂下来的蔓枝，抓在手里捏了捏，他游戏似的一扯，积在树上的冰珠就落下来，劈里啪啦打在他身上。
“唔。”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沈昭冕回头，只听到一点动静。宋揽青站在身后几米的位置朝他招手。
“队长过来。”
沈昭冕遂走回去，和他面对面站着，又问：“怎么了？”
宋揽青又扯了一下，这会只有零星的几颗掉下来，打在沈昭冕肩头。
哨兵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话音含笑：“因为这个？”
“刚刚掉了很多。”
宋揽青仰头看了看，不见开阔白日，只有被树叶遮盖住的零散天空。沈昭冕把二人肩头的冰粒子拍掉，又把宋揽青手掌摊开，擦了擦水渍。
“做精神疏导是什么感觉？”
沈昭冕瞥了他一眼，“你这几天问了好多次。”
“重建图景呢？”
“非要形容吗？有点困难。”
“疏导应该算是一种技能……这个也会被忘掉吗？”
“别老想那么多。”沈昭冕拍拍宋揽青的手心。
四周的草木枯竭状况比宋揽青第一次见的时候更严重，纵使意念控制、精神力的催化，也不见植物有焕发生机的苗头。
“明明是你自己的图景，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宋揽青瞪他，把手抽出来，有些气馁，“我逛了好几圈，一点思路都没有。”
沈昭冕只是失笑，没有将向导同样岌岌可危的图景情况点破。
宋揽青最近是有点过于关心精神疏导的问题了。
他脱离实验体身份，刚刚接触哨兵和向导世界的时候，并不觉得不懂精神疏导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
一般的向导用精神力治愈哨兵，他这个不一般的向导就用精神力镇服哨兵——研究院的要求便是如此。
后来和方麓筱熟识，偶尔也被人邀着去向导中心聊天喝下午茶。白噪音室里的哨兵浮躁不安，向导的精神力汇聚成手掌，将烦杂的精神触须整理妥当，这种事在向导中心常发生，其他人都见怪不怪，唯有宋揽青每一次都盯得用心。
倒也不是非得到不可，只是觉得自己怎么也学不会的东西很新奇。
现在知道了自己曾经会，便不可自拔地想摸索。
与其说是摸索，不如说是想拿回来。
“所以你之前说疏导的阈值被提高，也是因为我？”
沈昭冕没有否认，又说：“别乱想。”
*
章延川后来还是把关洄的联系方式发来。
那账号是塔内的身份ID，宋揽青委托陶循礼查了查，身份认知显示的是空白。
他没有直接联络那个新的账号，而是编辑信息发给了那个单向的对话框。
信息发过去没多久，新账号发来信息。
[cuu：你很警惕啊。]
[cuu：不过这个账号的确是我在用，需要给你证明吗？]
[宋揽青：不用了]
[cuu：听说你最近身体好一些了]
[cuu：我能理解成你愿意信任我了吗？你那时候给我发定位了，确信我会去救你们？]
[宋揽青：你和塔里的人不一样。]
[宋揽青：章延川说你有来看我，谢谢。]
[cuu：你考虑好了？]
[cuu：顺带一提，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也可以分一点信任给章延川。]
[宋揽青：他和工会是一边的？]
[cuu：算和我是一边的。]
[cuu：前阵子缴回一批药剂，我分了一部分，派人拿给方译则做分析了。]
宋揽青打字的手一顿，飞快敲下一句话，关洄回得很快，宋揽青还没来得及看，病房门推开，沈昭冕推着轮椅进来，要带他去做今天的康复。
向导连忙把终端页面关闭，抬头叫了一声“队长”。
沈昭冕纳闷着应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把他从病床上抱下来，又给人腿上盖了条毯子，不经意问：“刚刚在干什么？”
“和方麓筱聊天，”宋揽青仰头冲他笑了笑，“听说工会最近找向导中心做交流活动，是不是要开个交流会？”
好像是有这回事，沈昭冕听章延川提起过。
“要去吗？”
“能去看看吗？会有很多向导在。”
哨兵的语气很平静：“你身体好了就去。”
到了康复室，沈昭冕去找医生沟通情况，宋揽青划开终端，看见关洄发来的几条新信息。
[cuu：随时欢迎。]
[cuu：你不想说的话，我会配合你。]
他抿抿唇，给方译则发去消息。
*
潜入沈昭冕的精神图景已经不是问题。那天宋揽青被送到方译则的实验室照常做图景检测，向医生提出了一个问题。
方译则听完沉吟片刻，不太赞同：“在哨兵的图景里找到精神体？老实说，概率不大。”
“你之前说存在这种可能。”
“我是说过，但那是高匹配度的情况，你们俩的数值太低，可能性很小，我不太看好。”
方译则是知道他和沈昭冕图景那点事的，推了推眼镜，“你最近倒是比之前关心，怎么突然问起精神体的事？因为知道自己曾经会？”
“不全是……精神体和精神疏导有直接联系吗？”
“只能说是强相关，毕竟精神体几乎是图景的直接体现——但是没有精神体能不能做精神疏导我也不知道，样本量太少。”
宋揽青视线落在天花板，沉默片刻，忽然提起，“我的身体受研究院的药剂改造的影响很大吗？”
图景存在的异常、疏导能力的丢失、还有多年来都不见踪影的精神体。
方译则没给出准确答案，宋揽青自己也能得出肯定的结果。
他骤然有些无力，问：“如果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研究院的用药环境，再注射类似成分的药剂，是不是会和用塔里的药剂不一样？”
方译则手揣在兜里，只是幽幽地笑：“我可打不过沈昭冕。”
“他为什么要打你？”宋揽青疑惑，“这是我的选择，他管不着。”
“冒昧问一句，你主动提起接受改良药剂的注射，是因为什么？”
方译则说：“找到精神体？学会精神疏导？还是别的。”
脑中闪过零碎片段，宋揽青怔怔盯着头顶：“我不知道。”
“但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拿回来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方译则笑了笑，不置可否，为他连接上装置做图景检测。
*
方译则虽然劝阻，但并不对宋揽青的决定做干预。
药剂和血样的检测结果出来后，方译则又根据宋揽青的个人体质对药剂进行调整，等到真正可以用药的日子到来时，宋揽青身上的伤已经痊愈，自由活动完全不是问题。
他没被安排工作，但被沈昭冕叮嘱不准乱跑。
三队的人借着各种由头来过几次，章延川透露风声，说塔高层还在犹豫车祸事故后对宋揽青和沈昭冕的处理问题。
都过去这么久还没有确定下来，是有够磨蹭，宋揽青猜测大概还有江准图在其中周旋。
照理来说，二队一行人与研究院的余孽有直接联系，宋揽青作为特殊人物该被抓去审讯，沈昭冕作为直属上级，又签了责任书，免不了一块走一趟。
但不知道是哪方出了差错，章延川说是沈昭冕摆平了，关洄说是伦理会介入，各说各的分不清楚，总之最后宋揽青只收到了三队轻飘飘的口头警告，连个具体措施都没有。
他联系方译则要注射药剂这事儿还瞒着沈昭冕，这阵子又经常去向导中心观察学习，二队办公室的工位上便空空的，一连半个月是影子都不见一个。
平常总跟在身后边的小向导不见了，沈昭冕在办公室坐不太住，把精神体放出来去向导中心找人。
“精神连接很难吗？”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沈昭冕的脚步在门外顿住，顺带把差点一头扎进去的苍耳拽住后颈皮。
“不难啊，但是要求匹配度很高吧！”
“我觉得有点像包办婚姻哦。”
“连接了又不是当对象，哪里像结婚啦？”
向导们叽叽喳喳，一个接着一个说话。
一片混乱之中，那个清亮的声音再次出现：“如果一个哨兵接受不了疏导，精神连接也能治疗紊乱吗？”
“匹配度高的话就可以吧？”
“不过我听说精神连接很危险哦，能感知到哨兵的情绪之类的……”
“匹配度高的话好像还能心灵感应。”
“那也太玄了吧？真的假的啊？”
“哨兵老是出外勤，听说要是连接成功，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不管再远向导也会受影响。”
“人家问的是能不能治疗好不好？可以啦！精神连接可以算是一次大剂量的精神疏导啦！”
“但是很危险啊，要小心……心疼哨兵的向导没好下场！”
“干嘛搞对立啦！”
沈昭冕最想听到的声音没有出现，他在门口待了一会，把苍耳放进去探路，灰狼钻过一众向导，把头倚在宋揽青腿上。
向导中心里各种精神体乱窜都不是怪事，那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说：“谢谢你们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我下次再来玩。”
接着又是此起彼伏的告别声，沈昭冕抱着手在门口等着，心里头想的是这向导人缘越发好，低头时主人公便站在自己面前，笑着问：“队长，怎么了？”
只是太久没见着人，不免有些不习惯，沈昭冕头脑一热找过来，还没想好理由。
宋揽青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沈昭冕还没编出理由来，他便开口提起去医疗部的事情。
图景潜入的试验他们已经不用再做。
宋揽青最近常去方译则那不知道做什么检测，沈昭冕只是听他说起可以对大范围的哨兵实现精确的镇压，却也没见过实操场面。
“今天要做的检测有点特殊，你陪我去吧。”
沈昭冕不明所以，但没什么异议，当然说好。
距离他上次躺在那张操作台上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再来的时候感觉有些陌生。
他侧头看宋揽青，小向导表情平静，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是淡淡笑了笑。
沈昭冕忽然有一种诡异的不安，低声叫了一句宋揽青的名字。
方译则在调试机器，床边放了一架小推车，第一层摆放着几只颜色瑰丽的药瓶。宋揽青听到声音，轻轻地喊他“队长”。
那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还是没有消除，沈昭冕下意识地靠近一些，去抓宋揽青的手，但机器已经准备好，方译则拿着连接线过来，宋揽青和他低声说了什么，沈昭冕和他们距离很近，却莫名听不到对话的内容。
世界变得安静一瞬，沈昭冕迟疑片刻，意识到是宋揽青调控感官的结果。
等到声响再度出现，机器的“嘀嘀”声尖锐，他蹙眉不语，还是配合要求贴上连接线。
宋揽青潜入他的图景堪称轻车熟路，沈昭冕不解这机器存在的必要，闭上眼睛。
片刻后，一片飘着细雨的山林便自黑暗的视野中显现。
与往常的区别并不大。沈昭冕站在灌丛中，腿边站着苍耳，精神体姿态紧绷，隐隐露出獠牙。
环顾四周，迷雾渐起，不见向导的影子。
沈昭冕心有疑惑，在林间穿梭寻找也没找到一片衣角。意识混乱之际，他似有所感地望向天空，林叶间隙，小片小片的雪花落下。
沈昭冕抬手欲接，手心却附上一片冰凉。
小一圈的手钻进掌心，牵制住行动，沈昭冕低头便见到一张乖巧的小脸。
宋揽青说：“我想做一个实验。”
他手心太凉，沈昭冕并不多问，只是攥紧手掌和人十指相扣。
“怎么今天手这么冷？”
宋揽青仰头看他，嘟囔似的：“你不要生气。”
不等沈昭冕反应，一阵狂风以身侧为中心狂啸，迅速扩散，将整个山林都摇得哗哗作响。
这片图景原本就是宋揽青一丝一线搭建起来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对这里的掌控力只增不减。
雨汽凝结在半空，被数不尽的丝线托住，一根又一根的白丝延展，沈昭冕刹那瞪大了眼睛，见证丝线在图景中肆意飞舞。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视野所及囊括整个混沌的图景，脚边叶片上的露滴、藏在树顶背后被狂风吹得失去形状的乌云，还有世界边缘，骇人断崖的另一端、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原。
那场远处的雪下得浩大，几乎是浑然苍白的世界。
所见是风雪袭来，树林震荡，丝线弯曲缠绕，束住根茎。
这风暴势头不对，四周可见之物都蒙上了一层冰罩子，图景的主人却无任何反应。
沈昭冕握紧身旁人的手，宋揽青脸色苍白，不自觉打着颤。向导扣紧掌心，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昭冕，失神呢喃。
“不许生气。”
一道雪墙自二人中间升起，向导的面容逐渐被迎面刮来的风雪遮掩，手心空空如也，很快，余温也消失殆尽。
哨兵像是被浑白的茧包裹住，只听见茧外呼啸狂风，冰雪落在坚硬外壳上发出的声响，指尖末梢迅速攀上一串火辣的疼痛，沈昭冕倒抽一口气甩开手，却像是将茧撕破，脚下突然一空——
沈昭冕睁眼醒来。
眼前是实验室的天花板，沈昭冕一愣。
他顾不上满头的冷汗和引起刺痛的电极片，猛地起身侧头，见到另一张病床上，蜷缩成一团颤抖不停的宋揽青。
方译则熟视无睹地取下电极片，和他震惊的视线对上，语气平淡：“他自己要求的。”
“要注射仿制药剂模拟研究院环境，突破匹配度强行实现精神连接。”
沈昭冕不可置信：“……为什么？”
“为了‘找回自己的东西，再把你的图景病治好’——他是这么说的。”
病床上的向导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脖颈弓成一个躲藏的弧度，瑟缩的躯体暴露了不适。
方译则见沈昭冕把人搂进怀里用衣服裹住，露出一点无所谓的笑容。
“甭管是疏导，还是重新建一个图景，匹配度都是太不讲道理的东西。精神力再强，只要匹配度太低，一样没法进行精神疏导。”
“他还告诉我一个他的猜想，看样子大概没和你说过。”
方译则的笑容意味深长，“他怀疑你们俩的匹配度比实际测出数值要高。”
“虽然暂时还没有理由能解释你们俩匹配度的数值波动，但根据现有对图景的研究来说，的确出现过精神体藏匿于高匹配度对象图景里这件事。”
沈昭冕是宋揽青的哨兵，而宋揽青要找回更多自己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