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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所有物 宋揽青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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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揽青抱着答案问问题,思绪一晃到沈昭冕来之前的漫长雨天。
精神体睡得安详,他在山洞里休憩片刻,再睁眼的时候面前火堆已然灰暗。
遮盖住洞口的草木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枯黄,潮湿雨汽从洞外一丝丝沁进来。
除了眼前这堆火,这里的天气也不受向导的控制。
宋揽青惯于调控哨兵,遇到这种少见的现象有些许烦躁。但他抚着灰狼的下巴,很快又放宽心。
他自己图景中的风雪尚不能由意志控制,更别提这处陌生地界的天气了。
然而其他的……他分神放出精神力,闭上眼睛,细长的白丝在灰白色的世界里蔓延,精神力一路扩散释放,竟然比在现实世界中还轻松。
触察到图景的边界,又回到那个宋揽青来时穿过的那个茧。
精神力缓缓凑上去辨认,雪白色的茧一层一层融化,化成荒原上一滩毫无生机的触须,等白线将其团住,才附上来成为精神力的一部分。
宋揽青收回白丝的时候,山坡上的雾气也已经逐渐散去,只留下无声无息的细雨和眼前飘摇的微弱火苗。
雨一直落到沈昭冕出现。
哨兵表情错愕,宋揽青语气肯定地说。
“图景覆写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我覆写过图景的哨兵很多,他们的图景无一例外都对我出现了排斥现象。”
“队长,我之前给你做过精神疏导,是吗?”
沈昭冕沉默片刻,长长叹出一口气。
“是。”
自己猜测出来是一种情绪,而结果得到肯定又是另一种情绪。宋揽青骤然恍惚,眼尾又泛起淡红。
“什么时候?在研究院?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灰狼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睛,支起身子舔舔宋揽青的侧颈,被向导捏住嘴筒子威胁:“你不许跟他一块转移我注意力。”
他紧接着转过来,一对漂亮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沈昭冕忽而有些后悔,这片图景更听宋揽青的,宋揽青真要发难,他是想抽身也抽不出来,只好妥协。
“你忘记了的事,记起来就真的好吗?”
“可这是我自己做过的事情。”
甚至大概是那个被自己也忘掉的“季清觉”的事情。
“之前晕倒那次,脖子上受的伤,是你自己抓的吧?”沈昭冕忽然说。
宋揽青一愣,茫然眨了眨眼睛,刚刚那副舞爪的气焰骤然被浇灭。
“我不想你回想起来后难过,也不想你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沈昭冕的视线在向导露出的白皙脖颈上流连,语气温和:“我有过要告诉你的念头——但你那天的样子太痛苦了。”
他犹豫片刻,很轻地抱住宋揽青,头抵在向导的颈窝处。
高大身躯几乎是将宋揽青围在怀里,说出口的话中满是无奈。
“宋揽青,我不知道你那天在楼上遇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之前在研究院经历了什么,可是既然回想起来之前的事会让你难过,那为什么还要记得?”
认识这么久,沈昭冕难得露出这幅实在无可奈何的样子。
宋揽青视线飘忽,看见沈昭冕肩后是茫茫雨雾,枯草的间隙,天色灰白。
和雪原里的天空是同样的色彩。
“……因为我没法一直装作研究院的过去不存在。”
过去的已经发生,没办法因为现在的幸福就一笔勾销。
宋揽青被过去撞得面目全非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胆怯,好像过去的日子里,他和沈昭冕达成了心照不宣的一致。
两个人粉饰太平,站在那张轻飘飘的裁决书的背面,故意不去看纸张正面的不和谐字符。
脖颈上的抓伤、关洄的出现、还有最危险的这次车祸——直到死亡的阴影现出雏形,他才意识到先前的逃避都只是自欺欺人。
研究院的过去不会这么好心放他自由。
“如果过去我和你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就这样忘掉的话,不是很对不起你吗?”
“……也很对不起过去的我。”
拢在背后的手紧了一些,宋揽青侧过一点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哨兵的灰色发梢。
“所以是这样?我给你做过疏导……?”
“是。”
突然被证实曾经有疏导能力,宋揽青显得更迷茫了。
“我和你的匹配度不是很低吗?为什么能成功?”
沈昭冕这次沉默久了一点,直至宋揽青拉长声音叫他,他才开口。
“那不是一般的疏导。”
“我那时候的图景状况非常糟糕,几乎要到陷入‘井’的程度。”
“实际发生了什么,我那时候没有意识,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你在我身边。”
“……宋揽青,你说你给我重新搭了一个图景。”
宋揽青一下怔住了。
搭建图景?
宋揽青没有这样的记忆,脑中却骤然联想到千万缕精神力的细丝在空中飞舞,编织出山野的景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医疗部拿沈昭冕没办法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宋揽青的精神力太强,光是向导素都能让哨兵陷入紊乱,若要进入由精神力构建的图景里,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图景象征着哨兵向导精神力的根本。
如果这副图景真是由他一手搭建的,那眼前的这个人……
那沈昭冕,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只听从他一个人精神力调控的哨兵。
彻彻底底的,他一个人的哨兵。
“你接我出来,是因为我为你做过精神疏导?”
“……不全是,你会介意吗?”沈昭冕问得莫名其妙。
宋揽青想不通沈昭冕纠结什么,不如说,那才是更符合常理的理由。
宋揽青不知道自己做精神疏导是什么样子的,他无法联想一场毫无温度的雪能如何解决掉哨兵的痛苦,只能想到风暴。
“为什么要介意?”
“你救了我,所以我才想救你。”
沈昭冕的声音埋在衣料里,宋揽青听他又叹了口气。
沈昭冕把宋揽青的脸捧起来,很轻地说:“你问我那么多次,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世界上本就没有毫无理由的关心,将此后发生的一切关切都解释成沈昭冕的“回报”,似乎就变得好理解很多。
所以接到队里是回报,每次带伴手礼也是回报……甚至在车祸发生之前抱住自己也是回报?
那未免太过深厚了。
他的手挂在沈昭冕手臂边,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如果搭建图景的影响可以作用两年,那自己对沈昭冕的那股陌生的依赖,作用对象到底是哨兵本人,还是自己留在哨兵精神图景里的精神力?
方译则先前说过哨兵向导会本能地依赖自己的图景,他不曾有这种情况,反而对沈昭冕的图景多加喜爱,觉得亲昵。
宋揽青先前以为这是种微妙的印刻现象,以为是脱离了研究院和监狱后本能地依恋,现在想想,似乎又变得朦胧了。
若要抛开自己残留在沈昭冕图景中的精神力不谈,只看沈昭冕这个人呢?
他依赖的,不想离开的,真的是这个人本身吗?
宋揽青走神,小声喃喃,“不论原因是什么,你会把我接出来就已经是我从没设想过的事。”
他话音一顿,忽然问:“你之前见过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和现在一模一样,我说什么都会很好奇。”
“我现在是这样的吗?”宋揽青眨眨眼睛,哼出的一点热气扑在沈昭冕下巴上。
“……我那时候有和你自我介绍吗?是怎么说的?”
“你没说自己的名字。”
那他大概是不知道“季清觉”这个名字。
“是封闭测试?”宋揽青回想着资料上的内容,说得很模糊。
“除此之外,实验体好像没有别的可以和外界产生联系的机会了。”
“你想起来了?”
这时候的沈昭冕比平常要松懈一些,宋揽青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能套到话。
向导说:“记起了一点点。”
完全没有。
宋揽青一对圆眼睛很慢地眨着,他仅仅是看过资料的客观陈述,一旦沈昭冕提起那次疏导的细节,马上就露馅。
不过沈昭冕看上去并不太纠结,只是很轻“嗯”了一声,和宋揽青额头蹭着额头,有些困倦的样子。
宋揽青半个身子被拢在他怀里,任由他贴着额头和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血淋淋的雨天,沈昭冕失去大半意识,嘴唇在他脸颊边擦过,动作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双被雨和血浸得冰凉的手此刻充满温度了。
宋揽青一下又忽略掉那些胡思乱想,本能地偏过头在沈昭冕手心蹭了蹭。
*
“这是什么?”
病房里,方麓筱坐在床边,伸出几根手指,表情正经。
“二……我只是脑震荡,又不是看不见,你总是问我数字干什么?”宋揽青很困惑。
“不对,这是拍照的姿势,来笑一下。”方麓筱义正言辞,“我觉得你还应该再休几个月。”
宋揽青一噎,低头去玩金黄色的小蛇,不和他说话了。
他醒来有好几天,手腕和腿部都打了石膏,沈昭冕还是没能恢复说话的机能,一见他醒来便手忙脚乱地发终端过来。
沈昭冕下身伤势较轻,宋揽青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床行走,就是说不了话,想说什么只能发消息,宋揽青又看不了终端,只能凑到他身边去看聊天界面再嘴上答话,两个人勉强对上频道,但是滑稽得不行。
方麓筱走开后宋揽青在病床上待了一会,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那人敲门后便直接进来,神态张扬,是章延川。
宋揽青淡淡打了个招呼,“队长去做检查了,找他的话要稍等。”
章延川进门自然而然在沙发上坐下,没个正形:“就是挑他不在的时候来的。”
宋揽青没有说话,静候下文。
“唉,我多少也是和关洄一起来救你们的,你非要对我有这么大敌意吗?”
他看上去也没多在乎,宋揽青一顿,皱眉小声说了句“谢谢。”
章延川笑了笑:“别太紧张,我来又不是为了抓你——前几天倒是为了这个来的。”
“上面下的指令一会东一会西,前阵子还说要把你和沈昭冕一块关起来,昨天又说不追究了,谁知道呢。”
宋揽青听江淮图说过这件事了,没多惊讶。
“我听说攻击我们那帮人现在被关在工会了。”宋揽青轻轻颔首,“谢谢。”
这倒像是真情实感了。
“哦,你大概不知道,他前几天来看过你。”左右不是什么小事,章延川还是提了一嘴。
“关洄?”
“对啊,唉,工会要进塔可不容易,你知道他为了来找你——”
“你不用帮他卖人情。”宋揽青轻声打断,“你既然说过不会参与我和他的事,他做了什么就不用你再来我这里强调了。”
他话音稍顿,话锋一转:“你和他平时是怎么联络?他有更私人的联系方式吗?”
章延川稍微分神回忆了一下面前这人在沈昭冕身边是什么样子,饶有趣味地笑起来:“这个好说。”
*
好好在病房养了一阵子,沈昭冕的伤已经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宋揽青还只能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
方麓筱常来看他,宋揽青被沈昭冕盯得严,在病房里待了那么久闷得不行,和方麓筱凑在一起便起了玩闹的心思。
他一谋划,方麓筱本身也是个闹腾的,两个人一拍即合。方麓筱推着轮椅一下就带着宋揽青闯出房间,正巧被回病房的沈昭冕和来做检查的方译则逮了个正着。
两个哨兵和两个向导对上视线,方麓筱像个小鸡崽被方译则拎走,边走还叽叽喳喳地反抗,但没一会就噤了声。
宋揽青卖乖叫了声“队长”,悄悄遥控轮椅往病房里退。
沈昭冕叹了口气,也没揭穿他,推着轮椅把他带进房间里。
“方译则说要给你做一个图景检测,这两天是闷着了,今天天气好,等会带你去露台玩?”
反正目的是达成了,宋揽青连忙说“好”。
医疗部的露台空气清新,宋揽青觉得呼吸都通畅不少,懒洋洋哼哼着。
他最新图景检测的结果不错,连带着沈昭冕心情也好一些。
宋揽青看沈昭冕行动自如就纳闷:“明明我伤得轻一点,为什么总是不见好?”
他手上还吊着绷带,吃饭很勉强。
沈昭冕自从好一些后就频频跑去厨房开小灶,今天来露台上也不例外地带了热汤。
沈昭冕没说话,宋揽青接着问:“不是应该年纪小的恢复能力更强吗?”
“我是二十四岁,又不是四十二岁,恢复能力能差多少?”
沈昭冕瞥了他一眼,选了块萝卜舀起来,“张嘴。”
宋揽青眯着眼嚼嚼,皱起一点眉头嘟囔,“能不吃萝卜?”
宋揽青自知道沈昭冕是他的哨兵后就变得自如很多,最近又变得有些挑食。
从前两个人在临春苑的时候还是沈昭冕做什么吃什么,这几天不知道是生病养的还是怎么了,不爱吃的多了起来。
但有点小脾气挑点食沈昭冕觉得是好事,又给他选了一块排骨吃。
沈昭冕看着向导鼓起的腮帮子,轻轻拿勺柄碰了碰。
“我看是你身体被研究院那些乱七八糟的给弄差了,各方面机能都有下降。”
这不是没有道理,也是医疗部提过的事情,宋揽青噤声,乖乖吃东西。
汤烹得很鲜,沈昭冕放的香料不多,食材原本的香味就逸散出来,但透着一股白萝卜味。
宋揽青皱着鼻子喝了几勺,摇摇头不要了。
自从在图景里说起过去后,沈昭冕逐渐不避讳和他提起研究院的事,甚至还会把之前收集到的一部分资料给他看。
那些文件资料宋揽青其实在关洄那边看过大半,但还是装作第一次了解的样子,问这问那。
有了进入沈昭冕图景的经历,宋揽青后来试着潜入几次,效果却不尽人意。
他自己的图景的检测频率调整到每周两次,修复治疗则是干脆停掉,医疗部说他是被沈昭冕带坏了,他也充耳不闻,随意糊弄过去。
但康复训练对宋揽青来说算是新鲜事。
他经历过药剂注射,效果不会立竿见影,而是漫长的侵蚀。肌肉收缩带来的是最直接的疼痛,与前者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石膏下的小腿哪怕是常常在做康复训练也有些许萎缩,苍白不见日光的皮肤失去活力,但下地重新练习行走是必然的。
半人高的栏杆,沈昭冕站在好几米远的地方,宋揽青撑着手臂,脸颊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慢慢来。”沈昭冕着急,走近了一些,被医生拦住。
宋揽青手腕也有受伤,抓了一会栏杆便觉得有细微刺痛。可是拢共还没走几步,刚开始就说放弃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不着急的。”沈昭冕哄他。
宋揽青点点头,撑着手小步朝哨兵走过去。
眼看着快走到栏杆尽头,他有些松懈,手腕如有电流闪过般脱力,往前扑去。
一旁的护工赶紧上前扶住他,宋揽青撑着护工的手臂没一会,半个身子被人揽进怀里。
沈昭冕手环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托着手臂,神色有些焦急:“没事吧?”
医生跟在后面说:“目前的强度不是很大,但是你也不要勉强,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说。”
宋揽青虚虚眨了眨眼,小声认输:“手有点疼。”
沈昭冕揽着他,又问医生能不能扶着走。
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受限制的事,医生为宋揽青检查手腕情况片刻后准许了。
今天的康复训练还要做两组。沈昭冕没太用力,只是供宋揽青撑着手臂,等他累了才托着身子让他休息。
“你做康复训练的时候也这样?”
豆大的汗珠把宽大领口都浸湿,宋揽青细细打着颤,呼吸都有些急促,仰头嘟囔:“怎么比我想象的要慢啊?”
沈昭冕偏开一点视线,沉稳道:“不要着急,我之前腿受伤也是这么慢慢走过来的。”
小向导走路走不稳,靠在怀里的身躯也抖得厉害,像是初生的小兽一样脆弱,受伤的□□如此纤细易折。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蕴藏着多方垂涎的能力,不肯将过去的痛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他忽然有些搞不懂了,低下头,侧颊蹭着宋揽青的额发:“不着急这一会。”
“快点好起来的话,生活就能回归正常了,”宋揽青微撅着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快点全部做完就可以回家了。”
“你不想回去吗?”
他指的是临春苑。
沈昭冕眼神敛了敛,很没办法地妥协:“很想。”
他为此妥协太多次,哪怕察觉到什么也还是想暂时装聋作哑下去。
“要继续吗?最后一组了。”
手臂逐渐下放,宋揽青抱怨似的小声喊了一句,顺着沈昭冕的动作弓腰,无意识地撒娇说:“再休息一下……”
看向自己的琥珀色眼睛太透亮,沈昭冕将宋揽青身子扶正,单手搂着腰,把被汗浸湿的刘海撇开一些,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