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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绳 “乖，闭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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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闭眼，等我回来。”
沈百岁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刀，贴着我的耳廓滑过。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还有那根缠在我手腕上的红绳——粗糙，带着他掌心的薄茧，勒得我有点疼。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夏夜的风里晃了晃，就碎了。
那是高三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夏夜，我们在实验楼的天台上。风卷着远处工地的尘土，把他白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我，红绳的另一端系在他自己的手腕上，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把我们俩牢牢地拴在一起。
天台的水泥地面被白日的太阳烤得还留有余温，我光着脚踩在上面，能感觉到细小的沙砾硌着脚心，却远不及手腕上那道红绳带来的刺痛清晰。沈百岁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在暗夜里泛着冷白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我甚至能看见他后颈处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那是我从前总爱用指尖去戳的地方。
“谢偿，”他忽然回头，眼睛在暗夜里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当我死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红绳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红绳的纤维嵌进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从他三天前把我约到这里，从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沉郁里，我就知道了。
三天前的傍晚，我在学校后门的老槐树底下等他。蝉鸣聒噪，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这里面是我爸当年出事那天，和你爸一起在实验楼的监控截图，还有我托人找到的，当年那个被霸凌的学生的日记。”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谢偿，我必须把这件事查清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十年前的夏天，同样是在这栋实验楼里，沈百岁的父亲沈建明死了，而我爸谢志远，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我爸被免于起诉，但那些流言蜚语像附骨之疽，缠了我们家十年，也缠了沈百岁十年。
“百岁，别去。”我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却硬得像一块铁，“我们可以报警，让警察来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他轻轻挣开我的手，眼神里的决绝让我心悸：“警察？十年前他们就没查清楚，现在还能指望他们吗？谢偿，我爸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他就那样背对着路灯，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直到后半夜，他才转身离开，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在擦眼泪。
而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要去赴一场我不知道结局的约。红绳在我们之间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你要去哪里？”我终于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去找当年的那个人。”
“谁？”
“那个真正该为我爸的死负责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谢偿，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填高考志愿，去南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他在骗我，也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从十年前那个雨天开始，我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十年前的那个雨天，我和沈百岁都只有八岁。我们在实验楼的走廊里玩捉迷藏，我躲在楼梯间的杂物柜后面，听见了楼上的争吵声。是我爸和沈叔叔的声音，他们吵得很凶，我还听见了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我从柜子里钻出来，就看见沈叔叔倒在血泊里，我爸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脸色惨白地站在旁边。沈百岁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看到地上的父亲，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爸，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浑身发冷。
从那天起，沈百岁就成了我的影子。他跟着我上学，跟着我放学，在我被别的小孩欺负的时候，他会冲上去把那些人打跑；在我因为我爸的事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时候，他会在办公室外面等我，塞给我一颗水果糖，说：“谢偿，别怕，有我呢。”
他从来没有提过那天的事，也从来没有问过我爸到底是不是凶手。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把我护在身后，像一只护崽的幼兽。
“百岁，”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去找你。”
他终于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他的指尖很凉，带着红绳的粗糙触感，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别傻了。”他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的冷意褪去了一些，露出了我熟悉的温柔，“谢偿，你要好好活着，好好高考，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
他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我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红绳在我们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把我们的脉搏连在了一起。
“等我回来，”他在我耳边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乖，闭眼，等我回来。”
“好。”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用力点头，“我等你，百岁，我一直等你。”
他松开我，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天台的出口。他的白衬衫在风里翻飞，像一只即将远去的白鸟。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台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我浑身发冷。我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勒得我生疼，却让我觉得安心。我知道，只要这根红绳还在，沈百岁就一定会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我猛地睁开眼睛，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楼梯口，刚跑到楼梯间，就听见了楼下的喧哗声。
“有人跳楼了！”
“是实验楼那边！”
“快叫救护车！”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楼下已经围了很多人，警戒线拉了起来，警灯的光芒在暗夜里闪烁，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挤开人群，看到了地上的人。他穿着白衬衫，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是沈百岁。
我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却被警察拦住了。“同学，不要靠近，现场需要保护。”
“百岁！”我嘶吼着，挣扎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沈百岁！你醒醒！你说过要回来的！你骗我！”
他没有回应我，就像十年前那个雨天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把我护在身后，再也不会对我说“乖，闭眼，等我回来”了。
警察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很潦草，却很清晰：“谢偿，对不起，我食言了。忘了我，好好活着。”
我攥着那张纸条，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却再也没有了温度。风卷着红绳的末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以为我等得到他，我以为我们能一起去南方，一起重新开始。可原来，从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后来，警察告诉我，沈百岁是去找当年那个霸凌学生的主谋，也就是当年学校的教导主任。他想要逼对方说出当年的真相，却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在争执中，他被对方推下了实验楼。
而那个教导主任，在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死因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现场留下了一封遗书，承认了自己当年霸凌学生、并在沈建明想要揭发他的时候，将其灭口，又嫁祸给我爸的事实。
真相终于大白了，可沈百岁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把那根红绳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我把信封和那张纸条一起，埋在了实验楼旁边的老槐树下。那里，是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地方，也是他最后留给我念想的地方。
开学那天，我穿着新的校服，走进了高三（1）班的教室。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学生名单，脸上带着惋惜的表情：“同学们，我们班的沈百岁同学，因为意外，再也不能和我们一起上课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窃窃私语。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想起了沈百岁，想起了他在天台上对我说的话，想起了他手腕上的红绳，想起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约定。
“谢偿，”班主任叫我的名字，“你来说说，对沈百岁同学的离开，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站起身，看着全班同学，声音很平静：“他没有离开，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等我去找他。”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有同情，还有一丝恐惧。我知道，他们都在怕我，怕我像沈百岁一样，变成一个偏执又疯狂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怕过。从八岁那年开始，我就已经和沈百岁绑在了一起，他活在我的骨血里，活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只要我还活着，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晚自习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到了实验楼的天台上。风还是那样吹，水泥地面还是那样凉，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会对我说“乖，闭眼，等我回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红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红绳的颜色很艳，像凝固的血，勒得我生疼，却让我觉得安心。
“百岁，”我对着夜空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好好高考，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等我考完，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去找你。”
夜空很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风卷着我的声音，消失在暗夜里，像是得到了某种回应。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谢偿了。我是沈百岁的影子，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执念，是他未完成的约定。我会带着他的名字，带着他的愿望，好好地走下去，直到我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