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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傅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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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的雪落了一夜，清晨推窗，天地皆白，一片苍茫。
谢景书独自坐在崖边，紫衣被风拂得轻扬，指尖捻着一枚陈旧木牌，牌上刻着模糊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
那是他师傅留下的唯一物件。
周慎行端着热茶走来，脚步轻缓，轻轻放在他身侧：“师傅，天寒。”
谢景书回头，眉眼依旧是当年收他们为徒时的温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连岁月都抚不平的轻淡怅惘。
“慎行啊，”他抬手，拂去少年发间落雪，动作温柔，“你可知，师傅为何要守着这座云岭？”
周慎行摇头。
他与瑾言自记事起，便跟着师傅在云岭修行，只知师傅神通广大，不老不死，却从未听过他的过往。
谢景书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那枚木牌，声音轻得像雪落：
“其实啊，在遇见你们之前，这座山，本不是我的家。”
他生于千年之前的盛世王朝，是当朝最受宠的小王爷，锦衣玉食，鲜衣怒马，少年意气，不知愁滋味。
年少时不爱朝堂纷争，不恋权位富贵，只爱寻仙问道，遍访名山大川，终在昆仑遇见过他的师傅。
那是一位真正的世外仙人，授他长生术，教他观星卜卦，传他救人渡厄之法。
他本以为，自己会与师傅一同，守着昆仑仙山，看遍四时风雪，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可乱世忽至。
烽火燃遍九州，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他的师门、他的亲人、他的故国，一夕之间，尽数覆灭。
他的师傅为护天下苍生，以身祭天，魂归天地，只留下一句遗言：
“寻世间遗孤，护稚子无恙，守一方净土，方不负长生。”
那一日，昆仑血染，仙山崩塌。
谢景书抱着师傅留下的唯一一枚木牌，在人间漂泊百年。
他见过父母兄长惨死城头，无能为力；
见过同门道友为护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见过曾经繁华的都城变成一片焦土，满目疮痍。
他拥有不老不死的身躯，拥有通天彻地的修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一个个离去，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长生，于那时的他而言，是最残忍的刑罚。
他一度想过自毁修为，随故人而去。
可师傅的遗言，字字刻在心底，不敢忘，不能忘。
后来，他寻遍天下，终于在这片终年落雪的群山间，找到了一处能隔绝战火、藏住安宁的地方。
他布下迷阵，种下青松，盖起小屋，给这座山取名——云岭。
意为：云深无扰，岭上安闲。
他开始在战火中捡孩子。
都是无家可归、命悬一线的稚儿。
赵长绪是洪水过后，攥着枯草在洪水里漂了三天的孩子；
钟铭巳是饥荒里，被父母用最后一口粮换下来的幼童；
江舒瀚是流民堆里，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小娃娃；
最后，是周家那场灭门惨案里，缩在断壁下，紧紧相依的周慎行与周瑾言。
他看着两个小小的孩子，哥哥紧紧护着弟弟，弟弟攥着那块刻着“瑾”字的白玉，眼神倔强，不肯落泪。
那一刻，谢景书忽然明白，师傅说的净土，不是一座山，不是一处地，而是眼前这些，需要被护住的孩子。
他把他们一个个带回云岭，教他们修行，教他们识字，教他们何为温暖，何为相伴。
他不再是那个失去一切的孤魂。
他成了师傅，成了长辈，成了这群孩子的天。
“我原以为，长生是苦。”
谢景书望着漫山白雪，声音温和而平静，
“直到把你们一个个捡回来，看着你们长大，看着云岭有了烟火，有了吵闹，有了牵挂，我才明白。”
“师傅留下的，从来不是独自守着岁月的孤独。”
“是有人与你共风雪，有人与你度岁月。”
周慎行沉默着，眼眶微热。
他从未想过，永远温和笑着、仿佛万事不挂心的师傅，也曾经历过那样撕心裂肺的失去。
“师傅，”他轻声说，“我们会一直陪着您。”
谢景书转头，看向院中正并肩而立的白衣少年。
周瑾言似乎察觉到目光，抬眼望来，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温顺。
不远处，赵长绪在厨房忙碌，江舒瀚追着傀儡跑，钟铭巳倚门含笑。
烟火袅袅，风雪温柔。
谢景书轻轻点头，将那枚陈旧木牌收好，眼底再无半分怅惘。
“是啊。”
“云岭雪会落，人间会更迭。”
“但我的孩子们，都在。”
“这便够了。”
风卷着雪花飘过崖边，落在紫衣与黑衣之上。
千年过往，皆成前尘。
从今往后，云岭有雪，有茶，有烟火，有师徒六人，岁岁年年，永不离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