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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越绝望越美丽的女人 沛在跨出木 ...

  •   沛在跨出木屋的最后一刻,又犹豫起来,说:“也许你指点我花墙在哪儿,我能够自己找到它;若不能,才……”
      “相信我的话,”徵不容商榷地说,“你绝对会在这大山里迷路的。那么到了天黑,你也找不到回木屋的路。如果今夜你不打算和吸血蝙蝠同床异梦,就随我来吧。”
      走出木屋,头上是婆娑的树影,山鸟的啁啾,地上是柔弱的野花,蓬勃的排骨草……走在这如画的大山中,沛放心不下地问:“你和我单独外出,庄先生知道了会不会误会呀?”
      徵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才说:“他能误会就好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再回忆庄先生刚苏醒时的话——我在这儿没有家,但是有一个栖身的临时居所。这两个人都以委婉的方式否认他俩之间的夫妻或情侣的关系,可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远离世人,住到这红尘不到的大山里,这其中有什么奥秘呢?
      见此时的徵表情友好松弛,沛斗胆问:“徵女士,你与庄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真让人纳闷呐!”
      徵缄口不言,脸上蒙上了一丝不悦的神色。沛意识到自己唐突的问题冒犯了这位有着良好教养的女人的心,他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过问你的私事!”徵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接受道歉。
      徵热心地表示,她愿意等到沛把画画完,和他一同回去,以保证他不会迷路。其实从这片妖冶的“花墙”回到山间木屋,对于习惯了登山临水的沛完全没有难度,但他很愿意徵留在他身旁,多陪他一会儿。
      绘画进行得很顺利,十一点差一刻的时候,沛满意地合上了画夹,用目光对徵说:“我们可以回去了。”但徵却纹丝不动。突然间,她的情绪崩溃了。她像喝醉了的风尘女子一样毫无顾忌地扑进沛的怀里,哭喊着:“我多么绝望!我多么绝望!”
      在沛的耐心抚慰下,徵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仪态也恢复了端庄。她向沛仔细地回忆了自己如何不远千里追寻卫士,又如何不顾流言蜚语,以令世人不解的怪异方式与他单独居住在守墓人遗弃的木屋当中至今。
      她说——
      有一件事,让我看清自己一辈子也得不到他的心。
      张在木屋旁的那个蓝灰色帐篷是我们的浴室。一个人在里面沐浴的时候,另一个人闯了进去,这种情况是偶尔会发生的,因为帐篷是不透光的,外边的人无法判断里边有没有人。
      一次我提着一桶温水走进帐篷,我看到了裸露着全身的庄先生。他简直就是罗丹雕刀下最成功的作品。我像一个含羞的少女首次看见自己倾心爱慕的异性一样,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至心慌意乱地撞在一株旁逸斜出的树上,才停了下来。跌倒在山路旁的我这才意识到,我手里还提着桶儿,但里面的水有四分之三泼洒出来了。
      当我羞答答地往回走,碰见穿戴整齐的庄先生时,他冷若冰霜地说:“刚才你竟有那么大的反应,真让我恶心!”这句话比一条长鞭打在我心头还痛。
      我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几天后,我在帐篷中洗澡时,他走了进来,说:“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已经洗好了。不过我什么也看不到。”
      他说的也许是真话,因为我在暗处,而他逆着光。
      在类似的事情上,我与他的反应差距如此之大,这让我明白,我用尽一辈子的努力,也感动不了他石头一般的心。
      我的心从爱走向它的反面——恨!我不时幻想有一把利刃或长剑,刺向他的心脏,于是鲜血井喷,片刻间他便死于非命。又或者当我看到他登临海边的一块岩石,我想象有一头雄鹰用巨翅将他扫进惊涛骇浪的大海,使他葬身鱼腹,死无全尸……
      不过我幻想得最多的还是我在两个人的食物中掺进了毒蘑菇,我们吃进蘑菇后相继死去。十天半月后,酒鬼门卫因没有人给他送去哈啤而上山来一探虚实。他见到了已经腐烂的两具尸体,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下山报案去了……
      有一天,我在海边散步时,见到一个年龄与身份与《老人与海》中的小孩相仿的孩子。
      他的爷爷独自驾船出海去了,留孩子在这片沙滩上玩。
      在孩子的身边散布着一些模样奇特的鱼:圆头短吻,眼睛圆小,背部有密集的小刺,背部是灰褐色的,腹部是白色的。
      “你爷爷为什么不要这些鱼?”我好奇地问。
      “它们是河豚,有毒。”孩子说。
      一个恶毒的想法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际,并且牢牢地控制住了我。我假装心不在焉地问:“据说河豚的肝脏最美味,毒性也最强?”
      “没错。”孩子也心不在焉地说。
      “河豚的毒性会像其他动物一样,与时间有关联吗?”我装作提起一点点精神问。
      “当然有关系啦!每年的二至五月,正值河豚的繁殖期,毒性最强。”小孩展现出一个自幼生活在海边的人的知识结构,自豪地说。
      “也就是当下啰?”我假装惊讶地说。
      我开始说出刚才在头脑里用心编织的一套谎言:“我的祖爷爷住在另一座遥远的城市里。他不仅最喜欢吃河豚干,还掌握了一套去除河豚毒性的烹饪方法。”
      小孩以天真的方式点点头,佯装相信我的一派胡言,因为他嗅到了一股一桩合算的交易就要出现的气味。
      “他是个厨师吗?”小孩仿佛被这个故事彻底迷住了,问。
      “他是个美食家,他的职业是律师。”我终于提出了自己极力粉饰的愿望,说,“你能制作一些河豚干,让我给他寄去吗?”
      我说完这句话,紧张得全身发抖。但我睁大眼睛,以祈求的目光望着孩子,以便掩饰自己的心虚。孩子明知自己占据了主动权,他刁难道:“制作河豚干的工艺很繁琐,而且得背着大人们做,我是不会白白去自讨苦吃的。”
      这小孩精明得像个生意人,这大出我的意料。但是小孩已经知道我不可告人的阴谋的一部分,我已骑虎难下,只有拉拢他了。
      我装出笑容道:“你想要什么?悠悠球、零食还是变形金刚?”
      小孩露出老成的笑容,说:“你把我看得太幼稚了,阿姨。你给我钱就可以了,我要什么自己去买。”
      谈判来到了关键时刻,我单刀直入地问:“每次你交给我多少鱼干?我付你多少钱?”
      小孩计算了一下,也爽快地回答:“每次我交给你二十条鱼干,你付给我一千元。”
      我看出这完全是一种敲诈,但我显然无法逃避,只能与之讨价还价。
      我喊:“一口价,七百元!”
      “成交!”意识到自己大获全胜的孩子骄傲而放肆地提高音量,一锤定音。
      几天后,我不动声色地将一整盘蒸熟的河豚干摆上八仙桌,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说:“这是我家乡的秘制狗肉。”
      卫士说:“难道你成了‘神行太保’戴宗,悄悄地回了趟家乡?”
      很少开玩笑的他突然开起玩笑来,我有些不安,解释道:“今天到红厝街买快餐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是来自我家乡的人在卖这种狗肉,我禁不住买了一些,既是解解馋,又是思念故乡。”
      卫士仔细地看了这盘“狗肉”,说:“是我一个人吃还是你我一起吃?”
      “这有区别吗?”我不安地问。
      “区别很大——如果只有我死了,你将落入警方的手里;如果我们一起死,很可能被认定为殉情。”
      我听了吓得面无人色,失声叫道:“你都知道了?”
      “没错。”卫士沉住气说,“昨天我见过那孩子了。”
      我全身哆嗦着,不敢作任何辩解。
      他似乎从我的慌乱惧怕中得到快意——复仇的快乐。他说:“你想知道我们会面的细节吗?”
      我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他怎么肯放过这报复的快乐?他清晰而缓慢地,简直是娓娓动听地说——
      今天早晨我去給卫士采摘大朵蓝花的时候,来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男孩,手里提着一袋灰不溜秋的东西。一个陌生的小孩出现在这儿是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因为我俩几乎都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卫士马上警惕地问:“孩子,你来这儿干什么?”
      “有事。你是那位阿姨的什么人?丈夫吗?”他不甘示弱地问。
      “你一个小孩说话最好小心点。”卫士硬邦邦地警告道。
      孩子很机灵,想到我需要这些含有剧毒的东西,也许是为了杀死卫士。
      这个天生的小生意人在短短的十分钟里,以两倍于我与他商定的价格,将河豚干及其秘密成功地卖给了卫士。
      卫士的叙述已经早就停止了,我还瘫软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一些小鸡跳上门坎,又跳进木屋。卫士拿起一块河豚干抛给其中一只小鸡,那只小鸡津津有味地啄食起来,它的一个同伴跑过来分一杯羹。
      不久之后,屋外响起两只小鸡的惨叫。这揪心的惨叫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停止。
      我以为他会离我远去,或报警。但这两种做法他都没有实施。几天后,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惩罚我,除去他的心腹大患?他冷静地说:“你的存在使我保持一种难能可贵的清醒——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女人,转身可以毒杀你。”
      后来,他又戏谑地加上一句:“而且我说过,只要你不爱上我,我就留下,成为一个情感世界的游离者。”
      他的冷静、清醒与残酷像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刺向我的要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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