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心不再似钟摆 一声女人凄 ...

  •   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卫士的睡梦。在这荒山野岭,夜里遭受猛兽袭击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又一声惨叫从屏风那侧传来,他能肯定是徵的叫声。此时的他身无长物,只得操起桌上的应急灯,冲向屏风那头。
      他打开应急灯,灯光照亮了沙发床。徵独自躺在上面,没有猛兽的踪迹。他再转身一看,门关得好好的,没有受到破坏的迹象。徵再次发出梦呓,这次卫士听清了,她说的是“我要不要生下这孩子?”
      她在恶梦中似乎饱受痛苦的折磨。卫士将应急灯放好,轻轻将她推醒。她见卫士站在她床边,惊讶地问:“庄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你刚才做了恶梦。”卫士说,“见你很痛苦的样子,我就把你唤醒了。”
      “谢谢!”徵机械地说。
      “你是不是有满腹心事呀?”卫士犹豫不决地问,“你是不是与沛先生有了孩子?”
      徵羞得满脸通红,但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多久了?”
      “快十四周了。”
      “是该当机立断做决定了。”
      徵见秘密被揭穿了,反而卸下了沉重的精神负担。她鼓起勇气问:“是不是我生下沛的孩子,我和你之间就毫无可能了?”
      卫士冷静地回答道:“在我俩之间从来就没有任何交集。”
      她听了这话,感到痛苦不堪,但总比此刻之前独自担负着怀孕的秘密,思想上更为轻松。
      他的态度变得温柔了一些,说:“时间还早,你好好休息,不要做傻事。明天日间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他走出木屋,到羊圈里解下徵给母山羊系的小铜铃,把它系在木屋的门扉上,又对徵说:“我会时刻看护着你的。睡吧。”
      果然,天亮之后,两人吃过羊奶燕麦粥,卫士暂且不去提水,徵也暂缓割草,他俩在屋外的石桌椅上坐下来,进行了一场带着诚意的十分严肃的深谈。
      他俩从晨光熹微谈到烈日当空,终于达成了基本一致的见解。在结束这场推心置腹的深谈时,卫士鼓励道:“把这个孩子带到人世间吧!人类从受孕、妊娠到生育,都应该保持着理智与仁爱,不然就无异于禽兽了。”
      屈指一算,从苔痕小客栈与沛一别,他到日本画画已经五个多月了。她割草的时候常常想:当我背着这些草回木屋喂羊时,也许他正坐在屋外的石椅上翘首等待她。看见她时,他会夺过她背上的竹篓说:“你身子已经这么笨重了,还干这么繁重的活!”她将不在意地笑着回答:“多干些力所能及的劳动,生产时才顺利。”
      沛将对卫士半年来对她的照顾表示感谢,将把她带到礐石岛上最豪华的酒店——古堡酒店,将联系最好的医院最著名的妇产科医生为她接生。当孩子呱呱坠地,母子平安,他将兑现他的承诺——给她爱情、名分、金钱……
      她并不是对沛怀有爱情而希望他如期到来,只是因为她相信他的人品,坚信他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她对他并不存在爱情,但是孩子却将她与沛紧紧捆绑在一起。
      不管人的主观愿望是什么,时间不急不缓地流逝着。沛承诺半年后重临礐石,但是现在距沛所讲的时间已过去一个多月了。命运给徵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呀!看来沛只不过是个逢场作戏的花花公子!她想这也许不是坏事——因孩子而嫁给一个没有爱情的丈夫,倒不如当个单身妈妈。
      一天上午,徵割了半筐青草回来(如今她不敢干太粗重的活,割草割到小半筐就停),她远远地望见木屋外有一个男人的身影。由于相距太远,她无法判断他是不是沛。但除了沛,还会有谁到这儿来呢?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脚下的步子不觉也加快了。
      到了近处,她能肯定那人并非沛。那么他是谁?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来干什么?也许是歹人?想到这,徵提高了警惕性。她扭过身,将竹筐里锋利的镰刀紧握在手里,慢慢地向陌生人靠近。
      陌生人年龄只有二十来岁,五官端正俊朗,穿着名牌休闲服和运动鞋,一望而知是来自繁华的大都会。他见到手中紧握镰刀的徵,连忙说:“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徵毫不放松警惕地质问:“你找谁?”
      “徵女士。”对方说。
      徵把镰刀握得更紧了,冷若冰霜地对陌生人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只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您了,徵女士!”小伙子高兴地说。他清一清嗓子接着说,“是我的老师沛先生让我到这儿带个信的。他在日本二世谷滑雪发生意外……”
      “他死了吗?”徵尖叫着问道。
      “没有。但他左腿骨折,需要在日本静养四、五个月,才能启程到礐石来。”
      “谢谢你。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的?”徵问。
      “我在日本追随沛老师学画。发生意外之后,沛老师说要给生活在礐石岛上,没有任何现代化通信设备,甚至无法通信的一位友人捎这个信,于是我从二世谷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完成了老师托付的任务后,我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回老师身边,照顾他并向他学习画画。”
      徵热情地留沛的高足在山上吃午饭,并且仔细打听沛发生意外的详细情况。
      二世谷滑雪场以其优质粉雪和丰富雪道闻名于世。沛作为初学者,请了一位教练。在他滑雪技能有很大的长进之后,教练允许他一个人滑雪。可事故就发生在他首次单滑上。在雪道的三分之一处,他拐弯的动作太大太猛,像一发子弹一样从雪道上飞了出去,掉进道旁的山坳里。在这白雪皑皑、北风呼啸的冰天雪地里,他的呼救声消失在茫茫的天地里。
      滑雪教练在滑雪场没有见到沛。因为他是初学者,教练有些不放心,便到他下榻的民宿找。民宿的老板娘说沛先生滑雪还没回来。教练由此断定沛出了意外,于是立即报了警。警方派出两架直升飞机和多条警犬,终于在一个山坳里找到埋在薄薄雪花下的沛。
      沛被送进医院,医生检查后说他左腿骨折,并且患了感冒,没有生命危险。
      显然,小伙子并不知道老师与徵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徵腹中的胎儿是老师的血脉。他吃过饭,便礼貌而干脆地告辞而去。
      徵望着来人的背影消失的山径,陷入了沉思。孩子一定得生下来,但是她有充足的时间来思考是等四个月后沛康复归来,组成三口之家;还是在岛上一处风景迷人、环境幽静的地方租一座小院落,当一个单身妈妈,独自抚养孩子,安享余生。
      卫士本来打算沛归来之时,让他们一家三口幸福地离去,但是由于沛发生了意外,要在日本滞留数月,他主动而果断地承担起采买婴儿用品的责任。他带着大腹便便的徵,乘渡轮抵汕头,来到汕头最高级的百货中心——万象城。他俩走进每一家母婴店,采买婴儿衣服、袜子、纸尿裤、奶粉、奶瓶、玩具等等。店员都把他俩视为夫妇,把卫士当成胎儿的父亲。面对世人的误会,卫士泰然处之,这令徵不能不佩服他的“清者自清”的人生哲学。
      他们大包小包地走出万象城时,徵叫道:“我们还忘了买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卫士问。
      “你猜猜!”徵笑着卖关子。
      “婴儿床?”
      “对!”
      卫士说:“我没有忘记。但我不打算买成品的婴儿床,我打算买些胡桃木亲手制作一张。”
      徵作出一个难以相信的表情。
      卫士正色道:“我在大学里攻读AI工程师专业,但我参加了大学里一个家具设计俱乐部,我是俱乐部里的顶梁柱。”
      他俩在一家冷饮店歇歇脚,吃了冰淇淋。卫士娓娓动听地为徵讲述了这样一件往事。
      俱乐部举办了一场“极简风家具展”,展出了俱乐部成员的设计图纸。展览并非以盈利为目的,大学里的师生和社会人士都可以前来参观。
      展出的最后一天,卫士正在展馆内来回踱步,看见一个满头银丝,身穿香云纱唐装的男子,在他设计的一盏极简风落地灯的图纸前时而点头,时而叹息。
      卫士走过去,对老者说:“先生,这幅设计图有何不妥?”
      老者转过身,问:“它是你设计的吗?”
      “是的。”卫士自豪地说。
      “它的外观非常简约、优美。但按这幅图纸做出来的落地灯是放不稳的。”老者叹息地说。
      卫士傲慢地说:“我是根据力学公式设计的,绝对没有放不稳的可能。”
      老者递上一张名片,原来他是“东方极简家具厂”的总裁。他对卫士承诺,若卫士按图纸制作出的落地灯能平稳地放在地板上,他就以两万元买下这幅设计图。
      卫士将落地灯连夜制作出来,果然灯一松手就倒地。他稍微修改了“脚”的弧度,灯便稳稳地立在地板上。他带着实物,怀着钦佩的心情去拜会总裁,总裁果然不食言,用两万元买下了这盏灯。
      夜里,八仙桌上放着应急灯和一叠空白图纸,卫士手握铅笔在纸上描绘着。但是他显然不满意自己的设计方案,每隔不久便将纸撕碎,揉成一团丢在地板上。
      徵过意不去,说:“你就按你最擅长的极简风设计一张婴儿床吧!”
      “不行!”卫士微蹙眉峰说,“极简表现的是世间万物在经历了极盛之后归于寂灭与彻悟,怎么能和生命的初临混为一谈呢?”
      “那你觉得要表现何种风格?童话风?”徵问。
      “你说得对极了!就该走童话风!”卫士兴奋地大声赞同,“安徒生童话里讲到公主睡的是怎样的床?”
      徵竭力回忆着,说:“我记得豌豆公主的床上放了一颗豌豆,再铺上十八层鹅绒被,仍把肌肤娇嫩无比的公主折腾得彻夜难眠。”
      “可是我无法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任何灵感。”卫士愁眉苦脸地说。
      徵想了想,又说:“拇指姑娘睡在半个核桃壳里。”
      “太好了!我找到灵感啦!”卫士一拍手,立刻用铅笔“刷刷”的画个不停。
      翌日,他上红厝街木材店买了所需的胡桃木、手锯、锤子和铁钉。他干劲十足,才三天时间,就将婴儿床的部件锯好并用钉子组合在一起。
      他又下了一回山,买回木雕所需的一应工具。为了达到精雕细刻的效果,他每天聚精会神地雕刻五六个小时。一个月过去了,婴儿床的全貌展示在徵面前:一条带着为展开的嫩叶的瓜藤在空中上升,末端卷曲。这自然形成的钩子上挂着一个可自由晃动的半个核桃壳。多么栩栩如生的木雕作品呀!
      进入给婴儿床涂漆的阶段。卫士说孕妇不宜吸入油漆的气味,因为会对婴儿造成不良后果。因此,卫士将婴儿床搬到另一处山头,将涂料、刷子也统统放在那儿。在这大山里生活有个好处,就是没有贼,不必担心丢东西。
      上好油漆后,卫士又让它在对流的空气、灿烂的阳光下暴露了一周,这才带回木屋。
      婴儿床如今放在木屋的一隅,徵喜欢流连在婴儿床边,想象婴儿将如何躺在那半个核桃壳里时而酣睡,时而啼哭,时而吸奶,时而吮吸自己的手指头……她想起泰戈尔曾写道:这个可爱的小小的裸着身体的乞丐,所以假装着完全无助的样子,便是想要祈求妈妈的爱的财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