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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命的赠礼 近日,徵无 ...

  •   近日,徵无论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午睡之后,她像往常一样拿起一本书来阅读。可是目光从一行行铅字上掠过,却不知道这些铅字表达了什么含义。她伸出左手的食指,让手指头随着视线移动,可是依然没能将书读到大脑里去。
      近日来无时无刻占据她心头的唯一一回事便是为什么例假没有如期而至?例假已经延期快一周了,这在她是从来没有的事。每次有尿意时,她总是暗暗祷祝:让我上厕所时发现来红了吧!可是她的祷祝一次次地落空。
      这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走进红厝街的大药房。一位年轻女导购殷勤地迎上来问:“请问小姐有什么需要?”
      “你们店里有验孕棒吗?”徵略带羞涩与拘谨地问。
      女导购落落大方而礼貌周到地回答:“有的,有好几个牌子的呢!”
      徵又问:“怀孕后多久才能用验孕棒检验出来?”
      女导购微笑着说:“大约十至十四天就能检验出来。”
      徵担心地问:“检验结果准确度高吗?”
      “请放心,准确度都很高。我建议你购买店里最贵的一款验孕棒,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使用了。”伶牙俐齿的女导购成功地推销了一款“金秀儿”验孕棒。
      次日清晨,徵有意迟卫士一步醒来。当卫士去提水时,她才来到阳伞下的椅式便器。她用一个纸杯盛了半杯晨尿。依照说明书上的方法将验孕棒带有箭头标志的一端浸入尿液中,保持几秒钟后取出平放。在等待的几分钟里,她感到内心似乎有万马奔腾,根本无法冷静下来。但是她仍存有一丝希望——也许只是近来情绪紧张,导致例假延期。
      导购告诉过她,如果只出现一根红线就表明未孕;若出现两条红线就是怀孕。她像一个等待宣读宣判书的被告一样,紧张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不得不将验孕棒放在便器的盖子上,以免抖动的手影响检验结果的准确性。
      几分钟过去了,验孕棒上赫然出现两道红线。她的眼前一黑,辛亏赶快捉住身边一棵大树的树干,才没有滚落山谷。
      到了怀孕的第六周,她开始出现妊娠反应。半夜里,她经常被翻江倒海的感觉折腾醒来。她不敢在木屋里呕吐,害怕呕吐的声响和呕吐物刺鼻的气味将卫士弄醒——至今他还不知道她怀孕。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屋外,对着一棵大树的根部尽情地呕吐。当吐完,她感觉体力也随着呕吐物离开了身体。此时的她只剩一具躯壳。
      有时夜里她会连续起来呕吐两三回。她浑身无力地瘫软在树底下,头靠着树干,连动一动小指头的力气也没有。此刻,她多么希望有一个人来扶一扶她,把她搀扶回小木屋。可是事实上是她稍微喘息之后,便顽强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自个儿回到木屋。
      她轻手轻脚地拨开门闩,侧耳倾听,确认卫士没有被惊动,这才像老鼠一样一溜烟蹿回自己的沙发床。
      白天,她争取由她下山去买块餐。到了快餐店,她总给自己的那份快餐点上两份酸菜炒肉丝。她还让老板多舀些酸菜,少些肉丝。买完了快餐,她总是顺路到零食店买话梅。如今她一人一天就能吃光一包话梅。为了方便,她买回一打话梅屯在木屋里。
      卫士发现了,说:“呀!你买这么多话梅做什么?”
      徵慌乱地掩饰道:“零食店搞促销。”
      卫士不以为然地说:“我记得过去你说过因促销而狂购是一种非理性的购买行为。看来人不是越活越聪明,就是越活越蠢。”
      徵听出话里讥讽的味道,却不敢反击。
      她以一个女性的天性希翼着这个小生命的降临。她记得泰戈尔在他的散文诗中这样写道——你曾被我当作心愿藏在我的心里,我的宝贝。你曾存在于我孩童时代玩的泥娃娃身上,每天早晨我用泥土塑造我的神像,那时我反复地塑了又捏碎了的就是你。
      她也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智渐趋成熟,无数次憧憬孩子。此刻,她想象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婴孩无论男女,相貌上都有她的特征:长长的睫毛,深深的双眼皮。婴儿一天天地长大,她会逐渐表现出舞蹈与音乐方面的天赋。在假日兴趣班,她将穿着小小的舞衣,在快节奏的儿童音乐中如鱼得水地起舞……
      可是这种来自母亲的遗传基因有多强烈,那么来自父亲的遗传基因也便有多显而易见。他将像父亲一样长着高高的额头,目光无比犀利。他对于色彩与轮廓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浓烈兴趣与不可思议的天才。在学校里,他最喜欢的便是图画课。一堂课下来,他把自己弄成了七彩泥猴。想起回到家会被妈妈责备,他愁眉苦脸地走回家……
      当徵意识到婴儿不容置疑地会在相貌与秉性上继承沛的特征时,她想到了中止妊娠。她至今仍希望与卫士相爱。倘若有一天卫士终于被她的深情打动。可是命运却开玩笑地让她生下一个小“沛”,她与卫士之间的感情将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严峻的考验乃至劫难。
      她能体会到,近来卫士对她的态度就像春季的大地,冰雪整在消融。卫士一件蓝色T恤衫的腋下脱了线,他把它洗干净后拿给她说:“这儿裂开了,你能给我补一下吗?”
      这看似普通的举动中,包含了他对她是个擅长针工女红的女性的认同,对两人共同生活在山间,应该互相照顾的默认。总之这寻常的举动里,饱含着之前坚冰般的心态的他如今缓和了,回暖了。
      她激动得指尖发颤地从他手里接过T恤衫,马上就穿针引线地缝补起来。
      似乎从这件小事之后,卫士特别常穿这件T恤衫,难道他也开始懂得与珍惜在那道蓝色的针脚里徵所寄寓的深情?
      徵提水时扭了一下手腕。她知道在大山中生活,不可太娇气,所以一开始也没在意。可是半天过去了,扭伤处越来越痛,还发红发肿。不得已,她下山到药店买药。药店里出售的几款药膏与药水都含有麝香的成分。
      小时候,她曾听奶奶讲过一个故事:在三妻四妾的旧社会,一个大商贾娶了五房妻室。五姨太与老爷圆房不久,就有了喜。大太太打算让五姨太小产,假装膝盖疼,贴着含有打量麝香的药膏,天天往“五妹”的房间里钻。不久,五姨太的胎儿终于保不住,小产了。她日夜以泪洗脸,却不知道胎儿是因为麝香而没有的。
      徵在要不要这个胎儿的问题上还摇摆不定,所以从药店里空手而回。
      她回到木屋,卫士惊奇地问:“咦!你不是说下山买药吗?怎么两手空空回来?”
      徵掩饰道:“药房里的骨伤科药都含有麝香,可是我对麝香过敏,一闻到它的气味就会呕吐,晕厥。”
      卫士想起他小时候,奶妈常闹风湿骨痛。老毛病一发作,她不求医问药,而是上菜市场买来三斤土豆,将土豆切成片,敷在肿痛处。几天过去,土豆用完了,顽疾也就好了。
      有一次,他在学校里踢足球扭伤了脚。夜里他写作业时,奶妈便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用一把小刀切下一大片土豆,贴在他的伤处。他感觉湿而凉,非常舒服。第二天走路去上学时好多了。一星期之后,他的脚完全复原了。
      后来,父亲有一次转轮椅使差了劲,扭伤了手腕,也是奶妈用土豆片治好的。
      卫士想起这一切,悄悄地下山买回来三斤新鲜土豆。他让徵坐在屋外的石椅上,将土豆和小刀放在石桌上。他动作麻利地切下一大片土豆,敷在徵的手腕上,让她把手腕放在石桌上不动。过一会儿,他掰下土豆片来看,如果土豆片的表面的汁液已经被皮肤完全吸收而变干,他便扔了那片土豆,重新切一片敷在伤处。
      在这温情洋溢的时光里,她在内心深处偷偷地将他假想为情人。
      走山路时,她想到安全流产的期限随着太阳的升起又少了一天,不禁心慌意乱。她没注意到山路拐了个弯,额角撞上拐弯处的一株大树,肿了个包,疼得她龇牙咧嘴。
      黄昏,她坐在屋外的石椅上观赏西天的火烧云。那些云五颜六色,无比瑰丽,外形千变万化,一时间仿佛统治了整个天空,却又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由得想:如果她腹中的胎儿能像火烧云一样在一刹那消失于无形,该多好!
      夜里,从远处山谷传来卫士吹奏萨克斯的音乐,她就用这绵长不绝的音乐作占卜。她在心中默念着一串数字:“一、二、三、四、五……”如果音乐戛然而止时,她念的是个奇数,她就生下这孩子;如果是偶数,就放弃这孩子。那天夜里“占卜”的结果是生下这孩子,可是她反而更闷闷不乐了。
      现在她神思恍惚,答非所问,如同一个精神病人。有天中午卫士问:“今天谁下山买快餐?”她却回答:“吃什么菜都可以,反正吃来吃去总是那些菜。”听得卫士目瞪口呆。
      有一天卫士发现羊圈的木栏有些松动,打算加固一下羊圈,便对徵说:“把那捆铁丝递给我。”她递过去的却是一把锤子。
      她连日常生活的先后顺序也搞错了。往常,两人醒来,她总是第一时间給母山羊挤奶,把山羊奶送到酒鬼门卫的“小庙”里烧开,带回木屋掺入即食燕麦片,作为早餐。有时还会有前一晚买快餐顺带买的肉包子,那就算得上是丰盛的早餐了。然后两人分工合作:卫士去提水、浇菜园子;徵上山割草喂羊、喂鸡。这样一天的劳作就算完成了。可是现在她不是忘了喂鸡,就是忘了挤奶,生活乱了套。
      她还常常躲到大山深处大喊大叫,在密林中横冲直撞,弄得自己身上满是尖锐的树枝与岩石棱角划破的细长的血痕。这些伤痕引起了卫士深深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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