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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生的虚席 阿恩像雨后 ...

  •   阿恩像雨后春笋一般一天天长大,卫士对他的疼爱也与日俱增。如今当着徵的面,卫士也会毫不羞涩地把婴儿放在膝上逗他玩。
      当阿恩在婴儿床里感到无聊的时候,便会放声大哭。无论正在干什么,卫士无法让这教人心软的婴孩的啼哭声延续一分钟,便把他从婴儿床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快乐地喊:“我们坐小火车啦!呜——呜——小火车开动啦!”他抱住婴儿小小的、娇嫩的肩膀颠动着,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又往右转,模仿小火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的样子。这时的阿恩总是用闪亮而兴奋的圆眼睛盯着卫士,发出一长串稚气的笑声。这种乘坐小火车的游戏,一直要进行到徵出面干涉说:“别和他玩得太疯了,不然等会儿喂他吃的东西又都要吐出来了。”这时,卫士才意犹未尽地把他放回婴儿床。
      他对于阿恩的成长似乎比母亲还急切。他一有空,便将阿恩从婴儿床抱起来,捉住他的两只小手往前拉,于是阿恩便撅着小屁股一颠一颠地走了起来。看到这种情形的人,谁的还以为他就是阿恩的父亲。
      卫士下山去买快餐和婴儿的食物时,看见街边有一个摆满五花八门的婴幼儿玩具的地摊。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秃了大半个脑袋的汉子,看来他的生意并不好做,使他长期营养不良,面呈菜色。他热情地招揽生意:“毛绒玩具、塑料玩具、电动玩具和积木我这儿都有,大哥想买什么?”
      “孩子还小,洗澡时不肯配合他妈妈。有没有什么玩具……”卫士说。
      “怎么会没有?”秃头汉子起劲地说,“这是一款婴儿洗澡神器——软塑料小黄鸭!”
      摊主从杂乱无章的玩具堆里扒出一只颜色鲜艳的小鸭子,递给卫士。
      卫士接过小黄鸭,试了试手感,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有没有异味,这才放心地问:“多少钱?”
      “十块钱一只。”摊主把溜到嘴边的“五元”硬生生吞回去,改口说道。
      卫士根本不讨价还价,付了十块钱,提着装玩具的背心袋走了。
      这一天徵给阿恩洗澡的时候,卫士像变魔术一样拿出小黄鸭放在浴盆里。阿恩专注地玩着小黄鸭,徵得以顺利地给他洗澡。
      当徵给洗得干干净净,扑了爽身粉的阿恩穿衣服时,忍不住夸奖道:“庄先生,您的这一招真管用!”
      受到了夸奖的卫士内心有种成就感,甚至胜过从前他在AI界工作,攻克一个难关时所产生的成就感。他对此暗自感到吃惊与不可思议。
      卫士无数遍清醒地告诉自己:沛很快就要来了,填补“父亲”这个角色并带走徵和阿恩。他对阿恩于不知不觉间已经产生了深深的不舍之情。想到婴儿不日将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他感到无比的惆怅。为了驱散这种令人伤感的情绪,他常在深夜里去到远离木屋的山林中,用萨克斯吹奏出如泣如诉的天籁之声,让音韵充彻整座空旷宁静的山林。
      能被母亲抱在怀里,暂时离开守墓人的木屋,下山到声色犬马的闹市里去逛一逛,对于阿恩而言是莫大的娱乐。这天徵怀抱阿恩去买快餐和婴儿沐浴露、洗发水,回来时远远望见木屋外似乎站着一个人。她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他们退居到这尘世的边缘,竟还有人到此寻访,那无疑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但是对方既然来了,便没有回避的道理,徵唯有硬着头皮朝那人走去。
      这个人与徵有过一面之交:他半年多前曾到过此地,自称是沛的学生,转达沛在二世谷滑雪发生意外的消息。现在这个不详之人又一次静静地站立在木屋门外。
      徵微笑道:“小伙子,又见到你啦!是不是又带来你师傅的什么消息?”
      来人想回报以一个微笑,挤出来的却是又哭又笑的怪相。他说:“徵女士,请您得有心理准备。”
      “好的。我先把婴儿与买的东西安顿好再说。”说着,她将阿恩放进学步车里,将快餐放在八仙桌上,将婴儿用品摆放在杂物架上。然后朝来人装过身子来,礼貌而专注地望着他说:“现在请说吧!”
      小伙子眼眶红红的,说:“师傅有发生意外了。十几天前,师傅决定回国之前再到三宅岛画画,我也追随前往。最初几天,我寸步不离地跟在师傅身边画。但是那一天,师傅想上山画画,我却想到海边画渔舟唱晚,于是我们分开了。到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一个当地妇女慌慌张张找到我,对我说,师傅不行了。”
      “我急忙赶回我们下榻的地方,但见师傅躺在榻榻米上,下肢肿胀,出现大片瘀斑,还有明显的渗血。原来他在山上作画时被蛇咬,但他以为那条蛇没有毒,便没有在意,用手巾包扎后继续画画。可是当他下山时,蛇毒在他身体内发作,令他晕倒在路旁,被当地人送了回来。”
      小伙子还说,沛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毒发身亡,但是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给徵写了一封绝笔书。小伙子把师父给徵的信拿出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徵。
      徵一边揩泪一边小心地展开信纸,但见纸上写着——我怀着对你深不可测的爱,前往另一个世界。
      徵将信紧紧地捂在怀里,泪如雨下。
      小伙子完成了师父生前的托付,片刻也不肯停留地下山去了。
      卫士朝她走来,但她却像见到麻风病人般厉声尖叫:“别靠近我!我需要安安静静地独自呆一会儿!你好好照顾一下阿恩。”
      “可以。但是你必需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因为你是阿恩的母亲。你是知道的——天一黑阿恩就要找妈妈。”卫士说。
      徵泪水涟涟地点点头,将信依然紧捂在胸口,朝深山奔去,片刻便完全消失了踪影。
      在这里四面环山,除了她自己,没有一个活人。她既不需要掩饰,也不需要克制。她泪如泉涌,对着天空与远山哭诉:“苍天啊!是我逼死了沛。如果我不是那么无情地拒绝他、驱赶他,他就不会远走日本去画画。如果他派徒弟来告知他滑雪摔断了腿的消息时,我把孩子即将出生的消息转告他,那么他伤一好,就会立即启程,来到礐石,也就不会滞留三宅岛,为毒蛇所咬,魂断他乡。同样的,我对阿恩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令他不足一周岁就失去了亲生父亲,甚至连生父的脸也没见过。
      此时天空骤降大雨,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烟雨蒙蒙中。地上积着多年的落叶,在雨水的作用下变得很滑,只要脚底一不留神,就会整个人坠入深谷,粉骨碎身。在人世间,她从此得扮演一个逼死孩子父亲的角色。将来孩子长大了,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问及这段往事,一回又一回地公正地审判她这个罪人。而沛对她却是多么地一往情深与柔情似水呀!他在弥留之际对她毫无怨言,并且说:“我怀着对你深不可测的爱,前往另一个世界。”她此刻强烈地想望着要追随他到另一个世界里。
      她的脚往前迈开一步,脚底下一滑,她的身体滑向悬崖的边缘,停了下来。前方是死亡,是解脱,还有沛的爱情;而身后是无数不堪回首的往事和良心的谴责。雨哗哗地下着,仿佛沛用深沉而多情的声音说:“我怀着对你深不可测的爱,在另一个世界里等待你。”她像被魔法师催眠了,抬了抬她的腿。一只鸟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在她狂乱的内心世界里化为阿恩绝望的哭声:“妈妈,不要死!回来!”她忘了阿恩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叫“妈妈”,但是她对阿恩的哭喊声深信不疑,毫不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幻觉拯救了她。她同时想起卫士叮嘱过她,天黑之前要回来照顾阿恩。她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危险的悬崖。
      她浑身湿淋淋地回到木屋,用干毛巾胡乱擦干了脸和手脚,就抱起阿恩喂奶。阿恩早就饿坏了,像只小馋猫一样吧嗒吧嗒地吮吸。
      她吃着作为晚餐的快餐时完全食不知味。她连湿衣服也懒得换,早早地躺在沙发床上,睡意全无,让自己重新落入回忆、悲痛与自责的魔掌。卫士见她回来了,也就放下了心,将屏风摆开在屋中,在木床上躺下来休息。他模模糊糊地想到,这一夜对于徵,不是辗转难眠,就是恶梦不断吧?他带着这种担忧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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