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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路漫漫 从精神病院 ...

  •   从精神病院回来,卫士成了徵的监护人。他每天除了提水、烧开水和买快餐,就是监督她按时按量吃药。羊卖掉了,鸡送人了,菜地里长满了野草。
      每天午饭后,徵必需从卫士手里接过一颗白色的大药片和两颗淡黄色的小药片。药片很苦,且没有糖衣。有一次服药的水太烫了,药片没法顺利地吞下去,而是含在口中化开了。她紧皱双眉说:“快给我生泉水!这药比胆汁还苦!”
      自此之后,卫士总是在吃午饭之前倒一大杯开水放凉,以便吃饭后药之用。他对徵的照料可谓体贴入微。
      睡前药是两颗白色的大药片和三颗淡黄色的小药片。服了这些药,徵的病情有没有好转呢?扪心自问,她的确不再独自坐着悲伤地哭泣了,但她似乎不是化解了心头的悲伤,而只是神经变得麻木了。一切悲伤的泉源都被封冻了,要等来年春天解冻时,才知道那伤心的眼泪还在不在流。
      虽然还暂时无法确定药物是否能起到正面的治疗作用,但药物的副作用已日趋明显。最大的副作用便是流口水。白天,她无论走着、坐着,与卫士交谈或是保持安静,都会有一小条又黏稠又臭的口水,从她嘴角漫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似乎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她才暂时性停止流口水。到了晚上,流口水的严重程度是白天的数倍。当她刚醒来时,枕头的边角处可以拧出臭烘烘的口水来。所以吃过早饭后,卫士总是坚决地把她赶下床,把她的枕头拿到院子里晒。到了中午,枕头差不多晒干,恰好可以供她枕着午睡。午睡期间,她的口水又源源不断地注入枕头。所以午睡结束后,卫士必定又将湿枕头放到院子里晒去。这样到了晚上就枕时,枕头才勉强算是干的。
      药物的另一个副作用便是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它们抖得那么厉害,以致于徵不敢端起一杯水超过杯子容量二分之一的水杯,否则杯中水无疑会大量地洒出来,弄湿衣服或被烫伤。吃快餐的时候,她抖得厉害的手根本无法控制筷子,连汤勺也用不好:既不能拿它舀汤,也不能拿它舀饭菜。如今她进餐,必需把快餐盒打开来放在桌上,像孩子一样将嘴巴堵在饭盒边缘,借助塑料勺子将食物扒拉进口中。
      药物强烈的第三个副作用便是呕吐感。尽管她很少真的把胃中的食物吐出来,但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痛苦感受却是真实存在的。每当呕吐感来袭的时候,她就侧卧在沙发床上,捂着肚子,痛不欲生地呻吟着。换作别人也许会觉得她是在故作姿态,装神弄鬼,但是卫士不会这么想,因为他对她的性格已经太了解了。他会让她含一片老香黄,或是喝一杯老香黄水,以此缓解呕吐感带来的痛楚。
      复诊时,卫士向医生反映,病人似乎变得越来越懒,连洗澡洗头都表现出十分的厌倦。医生说,这可能与病人的认知功能受损有关。家属可以将洗澡洗发定在每天固定的时间里,协助病人作洗漱的准备工作,比如拿衣服、洗发水等,同时缩短洗漱的时间,减少患者的抵触情绪。
      卫士将洗澡时间定在每天的下午三点,因为那时候气温适中,他也已经完成了“家”中的全部劳动。徵像木偶一样坐在床沿,卫士便从她的布衣橱里取出与当天气温相宜的内外衣,在水桶里注入七成泉水,加入些许开水,将浴巾浸泡到水桶里,然后对徵说:“你该洗澡了,跟我去帐篷吧。”
      徵顺从地站起身,跟在卫士身后走向他们当作浴室的帐篷。快到帐篷时,徵往往会改变主意,对卫士说:“我不想洗澡,行吗?”
      听到她这么说,卫士便会耐心地开导她:“医生说不想洗澡是种病态,要努力克服。再说,不洗澡身体和衣服都会变脏、变臭。”徵听了顺从地点点头。
      到了帐篷,卫士掀开帘子将水桶放在帐篷中央,沐浴露放在桶边,洗换的内外衣挂在他制作的一排钩子上。然后他鼓励道:“进去洗吧。只要把身子洗干净了就好,不必一定要洗很长时间。我在外边等你。”
      徵像接受了一个内心不乐意的任务一样点点头,一低头钻进了帐篷,就要脱衣服。见此,卫士说:“你先别脱,我拉拢帘子再脱。”然后,卫士退到十多米外静候。
      他从帐篷里传出的声响估计她在洗刷身子,然后是用水冲去泡沫,最后是从钩子上取下衣服穿上。最后,她拉开帘子走了出来,将脏衣服和水桶都遗留在帐篷中。卫士目送她安全地走回木屋,便拿起桶和她的脏衣服,到泉水边搓洗。在她神智清醒时,她怎么好意思让一位异性清洗自己的贴身衣物啊!精神病真的让她变得面目全非。
      卫士“规定”她每周洗两回头,并且采纳医生的意见,将洗头时间定在每周一和五。每当到了洗头发的时间,他便把一脸盆的温水放在木屋外的石椅旁。他让徵坐在石椅上,他动手给她洗长发。因为若让她自己洗,她总是头发还没洗干净就停下手。这不像洗澡一样是他不方便代劳的,所以他宁可辛苦点,能看到她的样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就是莫大的安慰。
      患病之后的徵很害怕遇见人,不论是陌生人还是熟人。到人群中去,对她而言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她更愿意像蜗牛一样蜷缩在自己小小的壳里——躲在木屋里足不出户。卫士是由一件小事无意中发现这一点的。
      那天卫士和她一同下山采买日常用品。走在红厝街的时候,徵用一种不自然的声音对他说:“那个女人在盯着我。我要怎么办?”
      卫士循着徵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一个倚着自行车的女人正在用一种似期盼又似好奇的目光盯着他俩。这个戴一顶竹笠的乡下女人自行车的后架上绑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桶,桶上粘贴着“麦芽糖”三个红字。卫士立刻明白过来:往日徵上街遇见她,总会向她买麦芽糖回家给阿恩吃。因此,这卖麦芽糖的乡下女人正在犹豫要不要向她主动兜售麦芽糖。但将这层纸捅破的话,他担心徵会因为怀念阿恩而难过,便说:“别理她,她只是没生意闲得慌。”他带着徵从那女人面前匆忙走过。
      复诊时,卫士向医生反映徵似乎越来越害怕与外人接触。医生解释道,精神病人大多数有被害妄想,加上疾病的耻辱感引发她社会退缩的行为心理,所以会有此表现。医生还说病人的亲属应该多鼓励她与外人接触,哪怕只是短时间地坐在人来人往的广场或公园中也是好的,这样不会令病人的社交退缩心理和行为越来越严重,最后导致彻底的自我封闭。
      听了医生的话后,他一改以往担心外人误会他俩是夫妻或情侣的心理,每次下山购物都带上她。但是他们不再到红厝街去,因为担心熟悉的店主问起阿恩,引起她的伤感。他们现在去的是另一条商业街,另一个菜市场。
      为了了解徵的睡眠情况,如今夜间卫士不再将红楼二尤的屏风陈设在木屋中间。他总要等到她入睡之后,他才放心地入眠。这天夜里,徵发出像男人一样粗声大气的鼾声(医生说过,病人服用安眠药入睡后,鼾声会特别粗重,这是自然现象,无需过虑。)他轻轻地下了床,来到沙发床边。此时,皎洁的月光正从天窗照进来,洒在徵的脸上。她以前五官精致的脸在精神类药物的作用下,就像一团放了过多酵粉的面团,浮肿得东倒西歪。他望着这样一张脸,心痛而愧疚地想:我一定要照顾你一生一世。
      卫士在医生的指导下,将徵的服药情况、饮食情况、日常言行及情绪变动写成日记。由日记总结出,当她吃雄鸡、韭菜、竹笋之后,病情会明显加重。有一回她吃了醉虾,说味道很鲜美,很下饭。醉虾是一种潮汕特色美食,通过酒精渗透达到杀菌保鲜的效果。在吃醉虾的次日,她的目光变得狂乱,语言也有些前言不着后语。医生说,精神病人万万不可以喝酒或吃例如醉虾这样含有酒精的食品。
      通过记日记,卫士还发现,每次徵月经来潮前的一周,她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情绪反常。医生说,这是由于雌激素和孕激素的平衡失调所致。
      每天,他都坚持照料她洗澡,每周两次亲手给她洗头。有一次她在山间散步,来到了溪流边,看到他正在搓洗她的被例假的血染红了的衣物。她感动得落下眼泪,从他手中抢过衣物,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做这些事情?以后我的衣服由我自己洗。”
      她的羞耻心的觉醒令他多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她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
      不过夜晚睡眠时,她还是时常从关于阿恩的恶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失声呼救。这时候,被她凄厉的呼喊声吵醒的卫士便来到她的沙发床边,握住她的双手安慰她。当她意识到刚才吓人的场面不过是一场梦,情绪逐渐平稳下来,他便会劝说她:“时间还早,再睡一觉吧。”看她平静地闭上双眼躺下来,他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木床。不过有时候,梦中阿恩粉骨碎身、鲜血四溅的模样太吓人了,她无论如何不敢再次入睡,唯恐再次进入恶梦中,卫士便耐心地陪她说话,直至天亮。
      如果是这种情况,天明时他在她吃过早饭后便劝她再睡一会儿,他自己却像钢筋铁骨般干每天必不可少的家务:挑水、烧水、买食物……
      半年之后,徵的病情有了根本性好转:首先是在医生同意下减药,中午只吃一片大的白色药片,晚上吃一片大的白色药片,三颗淡黄色小药片。
      其次,她完全恢复了女性的羞耻感。如今她自己洗头、洗澡、洗衣服。
      她完全记起了自己的从前,包括其中最感伤的部分:阿恩的降生直至坠崖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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